1、化學農業取代有機農業不過數十年
一般公認人類農業文明誕生于一萬年前。當時世界上各大文明不約而同出現了農耕及畜牧活動。在漫長的農業歷史中,絕大部份都是所謂的“有機栽培”(因為沒有化肥農藥可使用啊!),我們習以為常的使用化學肥料與農藥的化學農業相當晚期才出現:1840年。被后世譽為“肥料工業之父”的德國化學家尤斯圖斯˙馮˙李比希(Justus Freiherr von Liebig)發表了《有機化學在農業和生理學中的應用》,證明了作物可透過無機營養生長,建立了化學肥料的使用基礎。(本文意不在討論化學農業的功與過,李比希的發現的確改善了世界人口的饑饉狀況,功勞很大。)
至于日本的化學農業何時開始的呢?120多年前的明治時代,化學肥料傳入日本;明治、大正時期在政府有計劃的推動下,日本進口了不少西方制造的農藥,如硫酸尼古丁、氰化氫、坤酸鹽殺蟲劑、波爾多液等,都是第一批被灑在日本土地上的化學農藥。但農藥真正使用于農村,要到昭和初期(1930年代)左右。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由于糧食短缺,農藥化肥成了提高農田生產力的救世主。由于日本為火山灰土,不僅偏酸性且保肥力不佳,政府投入大量磷肥與石灰改善土壤、鼓勵農家使用化肥農藥;加上日本農協成立,交通系統及批發市場逐漸完備,打造出我們所熟知的大量生產、大量流通的近代農業模式。
2、“自然農法”先驅:岡田茂吉與福岡正信
在當時追求產量、視化學農業為正道的時代浪潮中,有兩個人很早就提出異議,他們分別是秀明自然農法、MOA自然農法的始祖岡田茂吉,以及因《一根稻草的革命》而被許多自然農法實踐者奉為精神導師的福岡正信。
1882年,岡田茂吉出生于東京淺草。他少時體弱多病,深受藥害所苦,成年后漸漸察覺到濫用農藥化肥僅能保證一時的生產,長久下來恐怕會污染、弱化土壤,影響人體健康,便潛心研究無農藥、無肥料的栽培方式。1948年岡田茂吉發表《無肥料栽培》論文,1950年將之統稱為“自然農法”,并以箱根、伊豆為據點,逐漸擴展到全國。
1913年福岡正信出生于愛媛縣伊于市。與岡田經歷相仿,福岡年輕時因為急性肺炎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從而領悟到 “萬物皆無”的道理,決心回鄉從農。他以老子的無為思想、東洋的“混沌哲學”為基礎,發展出“無為農業”,也就是我們熟悉的“不耕耘、無肥料、無農藥、不除草”的自然農法。1958年,福岡自費出版了《百姓夜話》,被視為福岡“無的哲學”的原點。20年后出版的《一根稻草的革命》,則是福岡哲學的集大成之作。
岡田茂吉和福岡正信這兩個人與其說是農家,不如說是思想家、哲學家、宗教家。后來日本的自然農法實踐者,大抵上都是承襲自兩人。
3、有機農業:起源于60年代反抗環境公害運動
如果說自然農法起源于哲學與信仰,偏重出世悟道,那有機農業就是針對環境公害問題的入世反抗。1960年代,日本食品中的農藥殘留問題、農藥中毒問題、病蟲害過剩、硝酸鹽殘留、環境污染等問題層出不窮;加上1970年代亞伯特˙霍華德(Sir Albert Howard)的《農業圣典》(An Agricultural Testament)、杰洛米˙羅代爾(Jerome Irving Rodale)的《有機農業》(Pay Dirt: Farming And Gardening With Composts)、蕾切爾˙卡森(Rachel Carson)的《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等書相繼在日本出版,敲響了警鐘。1979年,日本社會派小說家兼劇作家有吉佐和子的《復合污染》出版,書中指出濫用合成清潔劑、化肥除草劑、食品添加物的現代社會無疑是個大型人體實驗室,對后世的影響恐怕難以估計。這本書影響許多人投入自然/有機農業,至今仍是備受日本人推崇的經典著作。
推動日本有機農業的中心人物為元農林中金常務理事一樂照雄。受到福岡正信、提倡無農藥栽培的梁瀨義亮醫師、確立農村醫學的若月俊一醫師等人的啟發,一樂照雄1971年和其他有志者一同成立了“日本有機農業研究會“,其主要理念如下:
“現在的農法,讓農業從事者傷病不斷,令消費者身受毒害。濫用農藥化肥與投入家畜排泄物,不僅造成各種生物死亡,也污染了河川與海洋,破壞了環境。農地也因為缺乏腐殖質而地力急速衰退,這不僅僅是公害問題,更關系到人類的存亡危機……(中略)……農業從事者應抱著健全國民飲食生活、保護環境的使命感,回歸農業應有的樣貌。對農業者和一般國民來說,農業絕不僅是一種產業,而是超越經濟層次、更貴重的存在。”
由此可知,“有機”不僅是一種栽培方式,更重要的是建立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之間的連結。
4、自然農法的流變與流派簡介
作為有機農業的一個獨特分支,日本的自然農法有許多不同的派系,要講清楚,必須從岡田茂吉的“世界救世教”開始說起。
岡田茂吉除了“自然農法”,還推動“凈化療法”、“美術文化活動”,合稱“三大事業”,希望建立“無貧無病無爭的地上天國”,在1935年創立了“世界救世教”(當時稱為“大日本觀音會“),信徒目前約有60萬人左右。
岡田死后,在關西布教的小山美秀子創立“神慈秀明會”,脫離了“世界救世教”。而原本的“世界救世教”則分成三大教團:“東方之光”、“伊豆之眼”、“主之光”。這三大教團同樣奉岡田為教祖,推動三大事業,但其中自然農法因為后繼者路線不同而產生了差異。
基本上,無論哪個教團,大體上都繼承了岡田茂吉最初的思想:即主張發揮土壤本來的力量,順應自然,遵從自然,使用由落葉枯草制成的草質堆肥,推崇自家采種、連作(即連續兩次栽種同一種作物)等栽培方式。
其中,秀明自然農法算是恪守原始作法的基本教義派,要求盡可能不投入外部資材,不使用塑膠覆蓋物,堅持自家采種,其做法應該比較近似我們目前認知上的自然農法。
“東方之光”的“MOA自然農法”、以及“伊豆之眼”的自然農法,則主張要適時變通。MOA原則上不使用家畜糞肥,但考量社會情勢、土壤狀態、作物種類,可適當使用完全發酵的家畜糞肥;同時他們也不排斥使用黑色地膜、塑膠布等資材。“伊豆之眼”的自然農法,則推廣使用EM菌 (編者注:effective microorganism的縮寫,即一種有益微生物的混合菌群)。同時,這兩派皆致力于自然農法的科學實證研究。MOA在靜岡縣伊豆之國市開辟“大仁農場”;伊豆之眼則在長野縣松本市建了“自然農法國際研究開發中心”——后者每年定期頒布自家育成的自然農法種子,是全國自然農法和有機農業實踐者重要的種子來源。
盡管并未強迫入教,研修生和職員中也有許多非信徒,但岡田式的自然農法總體上仍以信徒為中心。由于主張不同,各流派的交流并不頻繁,十多年前“東方之光”、“伊豆之眼”兩派曾有透過農業進行組織整合的想法,后來也不了了之。
福岡正信雖然沒有像岡田茂吉一樣成立宗教。但他花費40年確立的自然農法四大原則“不耕耘、無農藥、無肥料、不除草”、最低限度給水、米麥連續不耕耘直播栽培(不經過育苗插秧等手續的栽培方式)、混合多種種子的黏土團子等作法,已經成了許多人的信仰,被譽為“神的農法”。(編者注:黏土團子是福岡正信發明的獨特播種法,在泥土里混入植物種子,混成一個泥球后丟在田里,可以避免直播的種子被鳥啄食)
雖然崇拜福岡正信的人很多,但或許是他的境界已經超越凡人,他的栽培方式難以復制,在日本很少看到成功使用福岡式自然農法的案例。真正的正統后繼者或許要算是福岡正信的孫子福岡大樹,他繼承了祖父開墾的柑橘果樹園,在愛媛縣伊予市持續實行自然農法。去年伊予市還開設了福岡正信紀念館,展出福岡正信的手稿和遺物。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自然農”川口由一和“自然栽培”木村秋則。后者因《這一生,至少要當一次傻瓜》的“奇跡的蘋果”的故事,而成為國內很多有機農民的偶像。
川口由一實行化學農業20多年,被農藥和除草劑搞壞了身體。他偶然接觸到《一根稻草的革命》,決心挑戰“無為農法”。初期他嘗試仿效福岡的做法,卻發現直播方式令稻米幾乎沒有收成,便轉換為育苗。在數年的試行錯誤之下,他逐步確立了“不耕耘、不用農藥肥料、不把草和昆蟲當成敵人”三大原則,主張自然農并非“放任”,而是”栽培”,需要適度的人為干預。川口由一不僅出版多本自然農著作,每年還吸引400多人前往位于奈良、三重縣界的“赤目自然農墊”研修,各地也有學習川口式自然農的“自然農學堂”。
木村秋則因為《這一生,至少當一次傻瓜》而爆紅——花了十一年的時間終于等到蘋果樹開花結果的故事感動了千萬人。讓木村秋則轉換栽培方式的契機也是因為讀了《一根稻草的革命》。木村式自然栽培同樣注重土壤的培育與生態系的調和,不用農藥肥料,但仍會進行栽培管理,比方搭配豆類、麥類等綠肥種植,以確保商業生產的可能。目前北海道、岡山、石川等都有學習木村式自然栽培的組織,其中石川縣羽咋市農林水產課在2015年成立“自然栽培推進系”,和羽咋農協攜手推廣木村式自然栽培。這在以化學栽培為主流的官方和農協系統中,是非常罕見的例子。去年,東京杉并區還設立了“羽咋放送局”,販賣羽咋產的自然栽培農產品。
有別于岡田和福岡兩派,近年來默默蔚為風潮的,還有巴西日僑林幸美創立的“炭素循環農法”,簡稱炭循農法。有機、自然農法之爭常常聚焦于肥料的使用上,但是只要留意一下,就會發現整個大自然不用肥料也能生生不息。因此林幸美主張要在田里重現森林生態系,投入過多氮素只會招致土壤腐敗,應要適當投入炭素資材,增加微生物,轉換為發酵型土壤。目前推廣炭循農法的有住在靜岡縣的前廣島大學理學教授城雄二、還有以東京、神奈川為據點,開設炭循農法餐廳、提供蔬菜宅配的宜客思公司。
5、“有機”與“自然”:名稱不同,本質相通
2001年《有機JAS法》(農林物資標準化的相關法律)成立以后,“有機農業”似乎就成了遵循官方有機規格的栽培方式;而“自然農法”流派眾多,各自為政,并沒有統一的正式定義。但不管是哪種農法,真正成功的農家都有驚人的共通之處:他們一定十分了解周遭生態系和土壤,善于觀察作物和自然環境,維持豐富的生物多樣性,令作物和自然和諧相處,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農法的名稱和概念,是由人類所決定的;但對大自然來說,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是一樣的,只要是合于自然之道,假以時日,大自然一定會給予善意回應。
作者簡介:日本食通信聯盟華語區協調人。1984年生于臺灣。2011起在日本學習、實踐自然農法之余,撰文介紹日本農業、飲食、環境、地方活化等議題。譯有《食鮮限時批--日本食通信挑戰全紀錄》等書。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食通社KnowYourFood 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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