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有好幾年沒回(“注:湖北洪湖市的老家)去了。一般家里有事我肯定回去,沒事很少回。因為,回去會有很多問題解決不了。老家的很多事,包括市里的一些難處、鎮上的難處、村里的難處、周邊老鄉的難處,他們自己找不到解法,指望我去解決,實際上很多我也解決不了。縣以下的很多問題,鄉村本身解決不了。
我這次回去,一個很直觀的感覺是,農民的整個狀態,主要是物質狀況,比想象的好。
我八十年代初離開我們村的時候,挺悲觀的,農民的辛勞程度太高,面朝黃土背朝天。幾千年來,中國農民就是這個狀況。那個時候,農民的問題,一是辛苦,二是收入來源少,窮。
現在,第一,老百姓平均壽命變長了。我這次回去看到,老人活到七八十歲很正常。八九十年代,一個村,人能夠活到70歲以上,都很稀罕了。老年人的面容也比原來要好,臉上有光,不像原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那種勞累對生命的打擊、受壓。能看出來,勞累程度降低了。
第二,農民的收入跟原來有很大變化。原來沒有現金收入來源、沒有活錢,極端的貧困;現在收入還是過得去、不是太大的問題。只要家里有人在外面做工,稍微勤快一點,怎么都能掙到一些收入。
養老是很大的一件事,但對老人,現在也不是錢的事——他的兒子、兒媳婦或者姑娘出去打工,一年怎么都得給他留一點錢;他自己的養老金(一個月幾百塊)基本不會給子女,都在自己的賬戶上,一年去取幾次(我問過他們)。老人手上有自己可以拽著的錢,他在家就不會那么受歧視。
第三,農民的住房改善明顯。這些年,農民出去打工(包括有一些在鄉村干活的),他整個資本積累、經濟改善的狀況基本都體現在他的房子上。八十年代,農村住房很差,你進到一個村,是破敗的;現在,一個村一整條路兩邊都是農民蓋的房子。
第四,農村的公共設施比原來明顯進步。從縣城到我們村,路挺暢通的,而且兩邊的景觀也挺漂亮,顯示出鄉村擺脫貧困以后的景象。我離開村里的時候,都是土路;現在,大的路都暢通了。村內的路,取決于這個地方的慈善狀況——有出去做公務員的,找一些錢,有一些小老板掙錢后捐一些。
第五,鄉村的分化很嚴重。村里大部分農戶的狀況,無非是好一點差一點——有的可能出去干的不錯、已經能做企業;出去打工中比較勤快的,盡管比第一類差一點,也還不錯。但確實有極少部分農戶,狀況很不好,有的是因為生病、家庭遇到不測,還有一些是家庭能力問題。
這是我從外表上看到的鄉村變化的狀況。
所有這些變化,實際上都是農民出村帶來的。他的收入來源是出村帶來的,住房是出村掙的收入帶來的。收入改善導致的農民精神狀態變化,也是因為出村帶來的。
當然,農民的這些變化,也配合有一定的公共服務——路、用水、養老。
總之,農民出村帶來的變化是本質性的,而政府公共政策、公共品的提供,總體來講是到位的,對于改變過去鄉村沒著沒落的狀況,還是有貢獻。
農民出村是一件大事。如果沒有農民的出村,鄉村的狀況跟我八十年代走的時候,應該是差不多的。
我們看到了鄉村的進步——最大的進步就是收入增加了、錢的來路增加了。那么,問題在哪兒?令人擔憂的地方在哪兒?
對現在的鄉村來講,令人擔憂的是下面幾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人”。
鄉村的老人是“人”的最大的問題。最代表中國農業和農民的是40、50和60后,這撥人是真正搞農業的,愛土地,鄉土情結很重,而且也不會離開村莊——他們也有出去的,但回來了,有在外面干的,也會回來。他們是以鄉村為歸依的,以土地作為主要生活來源,以農業作為主要職業。這批人現在的問題是絕望。這種絕望,不是因為他沒錢,而是整個社會大變革帶來的。傳統的中國鄉村,是一家一戶、一代一代在一起;現在,老人身邊常年沒人。
以前,家里年輕一輩出去打工,孩子還留在農村,最起碼老人還給孫子、孫女做飯,他還有存在感;現在這撥出去打工的年輕父母,小孩小的時候就帶在身邊,到小孩上初中時,有一個人回來陪讀,初中在鎮上、高中在縣城。這樣基本把老人跟傳統的血緣關系、情感聯系切斷了。這些切斷以后,老人不是窮,而是極其孤單。
我問過我們村的老人,他們到這個年紀,也沒有什么農活。這些人一輩子干農活,當農活停掉以后,依托就沒了。他的存在感、價值就沒了,他就非常絕望。比如我們村,老人要么是打麻將,要么就是聚在一起,到村部聽碟子。
中國幾千年來追求的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現在一下子沒人了,傳統的代際情感紐帶斷了。所以,他們主要是精神的、心靈的孤單。
我們村十幾個老人,我問他們,平常討論最多的問題是什么。他們說,討論最多的是怎么死。生病的,一是沒人管、沒人照顧,二是大筆開銷,他怕給后人留麻煩,也沒有那么大開銷的能力。他們覺得自己沒用了,對兒女也沒什么用了。一些老人,當他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還會采取一些極端的手段。至于心理的疾病,就更沒人知道了。
40、50、60后這些人,基本以鄉村為歸依。未來,他們的養老會成為非常大的問題。傳統的養兒防老的時代,一去不復返。年輕人一年就回來幾天,怎么可能養兒防老?
接著是70、80后。假設他們也跟之前的人一樣,歸宿也還是回到鄉村,但他們沒怎么從事過農業,至少參與不多,這些人未來回到村里,他不從事農業,他做什么?
很有可能,這些人回來以后,就在鎮上或縣城買個房子,買個門面,開個小賣店——回鄉,但不落村,也不落業。為什么這幾年縣城的房地產那么活躍,是跟這個相關。這樣的話,70、80后,會跟鄉村、鄉土更加疏離或斷根,甚至處于一種阻斷的狀態——阻斷的狀態就麻煩了。
還有一類人:小孩。上一代人出去打工,孩子丟在家里,老人看著。但這一代人出去打工,是把孩子帶在身邊,但他不可能有精力管孩子。所以,農二代的孩子,在城市事故率極高。
再就是孩子的心靈。原來是留守的孤獨,但現在他從小在城市看到、接觸的是城市對他們的不平等,從而帶來心理問題——越是農村的孩子,越在意穿著、收入、是否被人家欺負。
所以,看上去是把孩子帶在身邊,實際上沒有解決根本問題。
小孩上初中,家長最起碼得有一個人回來陪讀。現在很多農二代,實際是被孩子的教育拖回來的。這實際上阻斷了這個家庭進入城市的進程,教育本身阻斷了他們城市化的進程。
第二個問題:“業”、產業。
整個鄉村,年輕人只會出,不會進。大量的人走了以后,整個鄉村就沒有什么人了,“業”就起不來。人都走空了,誰“業”?鄉村振興,怎么振興?
現在整個農村,你看到的是產業的凋敝。原來農民都在農村,當他的收入來源主要是在農村,他會在鄉村找很多辦法:怎么樣把農業搞得更精細一些、產量更高一點、賣的錢更多一點;多養幾頭豬、多養幾頭牛,增加一點副業收入;再不行,去做點買賣,把這個地方的東西倒到另外一個地方去賣,我幫你做點事,你幫我做點事??農村是靠這些。但這些東西的寄托,是人在鄉村。現在,大家的收入主要是在城市掙來的,已經不指望在農村搞收入。
在農村,找不到“業”的發展出路,這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業”就變的越來越單一。家里年輕人出去了,土地就交給年老的人——農民還是不輕易把地荒廢掉;隔壁的幾家人再走,走到家里老人都沒了,這些地就交給鄰居、親戚來種??基本整個農村的“業”,就只是一個以土地為生的農業了。
這是當前農業的第一個問題:鄉村的經濟活動更加單一化。
這個“業”的問題在哪兒?當少數人從事的農業擴大規模以后,盡管有機械輔助,但這些人的勞累程度非常之高——這是我原來沒有想到的。規模擴大以后,規模效益沒有出來。比如,規模可能擴大到50畝,但這個農民為了使他經營的土地一年能夠多留一些收入,他盡量少雇工、少用機械。這個“業”實際上成了留在農村的這些農民的內卷。他更密集地使用自己的勞動,更辛勤地去從事耕作、從事農業經營活動,以使一年下來留在自己口袋里的現金收入多一點。
最后就變成,土地是規模了,農業是機械化了,但留下來的這些農村人因為農業收入低,他付出的辛勞程度更多。二三十畝地,一年收入也就幾萬塊錢,如果全部雇工、機械化,就剩不下來什么錢,所以他就把很多環節自己去辛苦。
現在有些人說,擴大規模,一家經營擴大到200畝,就可以增加多少收入。但是擴到200畝,農業要素組合的匹配度要求更高,產前、產中、產后,機械化的耕種,各個環節成本的節約,需要更好的要素匹配來實現,一般農民做不到。做不到的話,規模越大,成本越高,農民為了節約成本,就更辛勞,也不可能做更大的經營規模。
所以,農業的第二個問題是:這個產業本身在不斷內卷,變成少部分人靠更辛勞的經濟活動留下更多現金收入,而不是想象的更加現代化、機械化、規模化。很多時候,不到農村,就容易想當然。
農業的第三個問題是:期望鄉村的產業更加多樣化——比如三產融合、鄉村旅游等,來支撐鄉村更活、更復雜的業態,但問題是,需求在哪兒?
不是所有的村莊都能通過城鄉互動來實現產業多樣化。我們不能把極少數村莊由城鄉互動帶來的變化,想當然地拓展為大多數農區都能實現這樣的。
大多數傳統農區鄉村產業的多樣化,是農工互補、農副互補,是農民靠著農業做點生計,靠一些副業、手工活動,來增加收入,跟現在很多人講的城鄉互動帶來的鄉村產業的多樣化、產業融合,完全是兩個概念。大多數村莊是實現不了城鄉互動的產業多樣化的。
第三個問題:住。
住房基本反映了農民經濟狀況的變化,我們確實看到了農民住房狀況的改善——進到鄉村以后,農民相互之間比來比去,張家蓋了兩層樓,李家一定要想辦法蓋得比他高一點。
住房條件的改善,是改革以來鄉村面貌最大的改變。包產到戶的時候,農民有錢就蓋房子,后來農民出去打工,有錢了,回來還是蓋房子。這是農民基本的行為模式。它的好處是,帶來整個鄉村面貌的改變。問題是,鄉村蓋的這些房子,利用率極低。
我這次回去,是晚上十點多進的村,整個100多戶的村,差不多就只有五六戶亮著燈。老人不在的,年輕人出去了,這家就鎖著門,常年是黑的。
這意味著,整個城市化以來,農民積累的大量資本,不是用于進一步擴大城市的資本形成,而是積累在他未來落葉歸根的這些村落——回到鄉村蓋房、裝修,不斷添加房子里的東西,目的是備著他以后回來。但這些資本的利用率非常之低,幾近閑置。
第四個問題:占地。
現在農民蓋房子,已經不在原來村落里蓋,都蓋在公路邊。農民的住房從傳統村落到路邊,實際上是一場重大的村落改變。傳統村落,是依水、依地而形成的,是為了農業經濟活動的方便。現在農民為什么整體往公路邊蓋?這是一個人口遷移社會的表現:交通出行方便。從原來農耕社會村落的布局、空間形態,轉變為遷移社會的形態。
現在,我們把去農村看到的景象整個構圖起來,你看到的鄉村是:第一,人——老人的絕望,農二代的歸屬不定,留守兒童心靈創傷;第二,農村經濟活動越來越單一、農業越來越內卷;第三,農民的住房明顯改善,但占了大量農民在城市積累的資本,沒有進一步在城市形成更大的資本積累,而變成在鄉村閑置的要素;第四,大量耕地的占用——住房的占用。
這樣看來,鄉村振興,任重道遠!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黨委書記兼院長;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必記本 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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