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黃昏,獨坐在院壩乘涼,月影浮動,樹影婆娑,偶有流星掠過天際。
雖我獨坐,卻并不孤寂,周遭蛙聲一片,唧唧啾啾的蟲鳴此起彼伏,似乎無邊的夜色都已被它們占據(jù)。有時,又似乎一片寂靜,微風(fēng)拂面,陣陣稻花香味沁人心脾,顯然,這又將是一個豐收的年成。已經(jīng)有很多年沒有青黃不接了,曾經(jīng)餓飯的日子,反而特別記憶猶新。
我還算幸運,出生在20世紀60年代末,沒有趕上“三年自然災(zāi)害”。但我的童年時代,中國廣大農(nóng)村依然沒有實行承包到戶,大人們靠工分吃飯,綜合生產(chǎn)力和勞動積極性不高,產(chǎn)量有限,如果不是勞動力較多的家庭或干部家庭,尋常人家就會經(jīng)常有餓飯的經(jīng)歷。
為了多掙點工分,大人們起早貪黑是常有的事。早上,生產(chǎn)隊長用牛角號一吹,號聲嘹亮,比現(xiàn)在的鬧鐘管用得多,大人們趕緊收拾出門上坡干活。父母上坡后,早上煮飯自然就是姑媽的事了。
那時煮飯,困難本來就不小,沒有電,要燒煤或柴禾,燒煤是很講技術(shù)的,黃泥巴加多了不經(jīng)燒,加少了又不肯燃;燒柴禾呢,柴加多了又容易黑焰,加少了火力又不足。早餐比較簡單,不像現(xiàn)在有米粉、面條、饅頭之類的東西。一般都是先煮米,把米瀝起來后,再用甑子蒸。我是可以睡懶覺的,每到瀝米或者飯要熟時,就爬下床哭嚷著要吃飯,最開始,姑媽還是很慣著我的,會給我飯吃。嘗到甜頭的我,每到飯快要熟時,就會自然醒,就會哭嚷著找姑媽要飯吃,有時吃了一碗,想再吃一碗,要是頭一天晚飯吃得早,餓得慌,還有可能吃第三碗。
當然,姑媽肯定不會給我盛很滿,這個時候,姑媽進退兩難,不給飯吃,我要大聲哭嚷,如果父母回來遇到我在哭,老實的父親也會向姑媽發(fā)脾氣。如果任由我吃,等父母回來,甑子里的飯已所剩無幾,姑媽也不好向父母交待,父母肯定會有難看的臉色。哎,姑媽不知為我的不懂事流了多少次淚,受了多少次委屈。
一次中午,印象中那時我不過六七歲,我肚子已餓得咕咕叫,期盼大人們早點回來,當然他們?yōu)榱藪旯し衷琰c回來是不可能的,幾個“留守兒童”在天井壩青石板上無精打采地爬著。
突然,隔壁堂姐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碗出現(xiàn)在堂屋,她個子比較高,又站在大臺階上,我努力地往堂姐端碗的方向仰望,還是沒看清什么,或許就是一碗毛殼子洋芋吧。我強裝喜悅,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堂姐,希望她主動給我施舍一點,但堂姐完全沒明白我的意思,繼續(xù)享受她的美餐。我吞了幾口口水,枵腸轆轆,饑不可堪,我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說出口:“姐,給我吃點嘛”,堂姐假裝沒聽見,毫不猶豫地沒給我吃。我已餓得有氣無力,人在無助的時候,總是有辦法的,我眼前一亮,天井壩一側(cè)堆有一些生洋芋,我拿了兩個來吃,吃一個還可以,吃第二個,實在沒有勇氣,至于是什么味道,好像昨天才吃過。
記不清楚是幾歲時,我高燒得特別厲害,也許是重感冒。我父親非常著急,將我背到鄉(xiāng)場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醫(yī)院。沒有公路,自然也沒有汽車,父親用專門背小孩子的竹背簍,從家里一鼓作氣將我背到鄉(xiāng)場上,路上有沒有小憩,我確實記不清楚。到鎮(zhèn)上后,父親也是“有人脈”的人,找了一個老醫(yī)生,給我把脈、打針,小孩是不裝病的,針一打,沒過一會就恢復(fù)元氣。
父親自然沒有先前那樣著急了,就帶我到鎮(zhèn)上老街吃點東西,當然那時是沒有新街的。也記不清飯店的招牌,或許那個飯店本來就沒有招牌。店主是一位中年婦女,個子很高,從說話的口音判斷應(yīng)該是外地人。店主很熱情,好像認識父親,招呼我和父親在一張四方桌坐好,很快一碗熱騰騰的米飯就打來了,雖然碗不大,盛得不實,但已經(jīng)感到很滿足了。菜就一碗,我和父親共吃一碗,蘿卜米湯,辣椒是唯一的佐料,放得不少,把米湯渲染得白里透紅。記不清楚吃了幾碗飯,那時的飯是不由自己隨便去添的,要分二兩、三兩,但菜只吃的一碗。
那是我記憶中最好吃的一燉米飯和蘿卜米湯菜,也是父親唯一一次帶我下館子。后來一直都有一個愿望,盼自己再發(fā)高燒,越嚴重越好,以便又能吃上那樣香噴噴的白米飯,可口的蘿卜米湯,但后來愿望一直沒有實現(xiàn)。
在青黃不接時,米飯里往往都會摻上土豆、紅薯、玉米面等,或燜或蒸,當家里顆米都沒有時,就只有吃毛殼子洋芋了。
一天上午,母親很無奈又很有把握地對我們兄妹仨說,下午的飯不用愁了,你爸上高山買洋芋去了,買回來我們就煮起吃。中午時分,體弱的父親回來了,他赤著胳膊,扁擔(dān)壓在肩上的痕跡還清晰可見,100斤5元錢,一挑洋芋已穩(wěn)妥地放在廚房的大板梯下面。父親平時挑煤回家累了、餓了,遇到我們不聽話,他會發(fā)點小脾氣。但那天買洋芋回家,一點脾氣沒發(fā),內(nèi)心很平靜。我猜他當時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復(fù)雜,他在想,這一挑洋芋能吃好久,接著該怎么辦?或許,他也在想,好日子在后面的!
時隔多年,現(xiàn)在每次進城有機會吃火鍋,輪到我點菜時,都會點上一兩份洋芋,洋芋在火鍋里翻滾,熱氣蒸騰中,生吃洋芋的記憶清晰如昨。
現(xiàn)在,我們處于盛世,似乎再也不會為下頓吃么子而發(fā)愁,但曾經(jīng)饑餓年代的深刻記憶,讓我養(yǎng)成了節(jié)約、愛惜糧食的習(xí)慣。
作者單位: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縣連湖中心校
中國鄉(xiāng)村發(fā)現(xiàn)網(wǎng)轉(zhuǎn)自: 濃農(nóng)鄉(xiāng)土 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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