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現在的位置: 鄉村發現 > 首頁 > 三農論劍

丁荷生:鄉村的廟宇網絡與信用生產

[ 作者:丁荷生  文章來源:中國鄉村發現  點擊數: 更新時間:2018-01-24 錄入:王惠敏 ]

我今天要講的內容是東南亞的廟宇網絡,先簡要介紹一下在福建莆田做的一些研究:在莆田的調查做了15年,我和廈門大學鄭振滿教授也合作出版了不少書,其中最重要的是最近關于莆田平原儀式聯盟(ritual alliances)的書,以及根據收集到的古代碑銘編成的《福建宗教碑銘匯編》系列。我們在莆田的研究有以下幾個目標:提供一個更包容的地方性和跨國性的宗教史與文化史的研究視角;展現地理環境因素對區域史與跨國網絡的影響;通過呈現莆田平原與東南亞地區的宗族、士大夫和地方諸神廟宇,分析文化因素的空間分布;自下而上地解讀中國的區域史和文化史,為主流的敘事方式提供另類的研究角度;為研究包括前清的儀式理論、圖志方式和輯錄方式在內的多元化的儀式傳統提供新的研究方式。

開展這個研究需要利用地理信息系統(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s,簡稱GIS)。借助這個信息系統,研究者可以看出一個地方不同層面的文化分布及其互動關系,還能逐漸看到很多新問題,然后研究者需要重回田野,繼續做調研和分析。

1、莆田的廟宇文化網絡

我們的研究地點是莆田平原上的村莊,實際調查了1200個村,但后來只撰寫了724個村莊,人口總數約為746495人,每個村莊的平均人口約為1031人。這724個村莊共有153個儀式聯盟,意味著平均4.7個村莊會聯合在一起舉行共同的儀式和游神活動。有意思的是,這些村莊共有2586座廟,即平均每個村莊有3.6座村廟,但也有些村莊的廟宇多達18座。廟里供奉的神像共有10433尊,即每個村廟平均有4.03尊神像,但也有些廟宇的神像多達35尊,每個村莊平均有14.4尊神像。這些神像涉及1000多種神靈,其中大部分是地方性的神,有一半的神靈甚至只出現在一個村莊。另外,這些村莊共有110多個姓氏,每個村莊的姓氏平均數是3.2,有三分之一的村莊是單姓村,但也有些村莊是有多達14種姓氏的多姓村。

首先,我們把153個儀式聯盟制成地圖,用一種顏色的圓圈代表每一個儀式聯盟,再用另一種顏色標記出明朝里社的邊界,我們發現,每一個儀式聯盟基本都在同一里社范圍內。所以,我們的第一個猜想是:儀式聯盟與古代里社有什么關系,現在的民間廟宇網絡制度是否從古代的里社制度演變而來?

另外,這個地方水利非常發達,有南洋、北洋、九里洋三個水利系統,所以我們的第二個猜想是:這些儀式聯盟是否也與水利系統有關?我們的研究還發現,各村莊之間有不同層級的儀式網絡,不僅是一、兩個村莊之間,還可以是好幾個村莊、好幾個儀式聯盟合并在一起舉辦儀式,例如春節當天在村莊內部舉行,2~3天后相鄰幾個村莊一起辦,再過幾天,在更大的范圍內(如9~10個村莊)一起辦。

其次,我們研究了地方神的分布。在這里,幾乎每個村子都有一個叫“尊主明王,后土夫人”的土地神,因為必須有這種神才能體現一個村子神的完整性。土地神是從明朝里社時期的神演變而來,有諸多種類,而在其他沒有經歷過明朝里社制度的地方,如中國臺灣,土地神就沒有這么多層次。第二個最受地方崇拜的是戲神田公元帥。第三個是三一教主,三一教主原名林兆恩,是明末莆田抗倭志士。他建立了三教(儒、釋、道)合一的宗教系統,后來他的弟子將其供奉為神。這種神的分布范圍也很廣泛,幾乎每1~2個村子就有一個林龍江廟(即林兆恩的廟),僅在莆田和仙游兩個縣,就有1000多座。有些神的分布則有明顯的地域性,例如齊天大圣孫悟空、豬八戒等。有意思的是,豬八戒主要出現在一些非常貧窮的村莊,但為什么最貧窮的村子會拜老豬呢?這也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還有些神的分布與水利系統相關,如錢四娘因修筑木蘭陂而被供奉為神,她的廟主要分布在木蘭溪沿岸。錢四娘是宋朝時期莆田的一位婦女,曾集資三筑木蘭陂,但每次修成即遭水力沖激,石崩陂潰,錢四娘極度悲憤,最終投水而死。

再次,我們追溯了莆田人向外發展的路線,尤其是莆田人在東南亞的廟宇文化網絡的建立。明末清初,這里開始“遷界禁海”,整個海邊的村莊都被燒為灰燼,于是村民或者遷移到了內陸,或者遷往東南亞。到了清末民國時代,由于水利組織開始沒落,這里又變成了一個械斗場,黑旗聯盟和白旗聯盟斗,紅旗聯盟內部互相斗,很多人因此再次移民東南亞。

我們在追尋莆田這些村子向外發展的路線時,發現有的路線可以與宗教發展相結合,例如,其宗教遷移的第一站是新加坡,神童到達新加坡后就開始建廟,發展到一定程度后再遷往別處,如印尼的直名丁宜(Tebingtinggi),然后是雅加達(Jakarta),繼而是棉蘭(Medan),接著是芙蓉(Seremban)和古晉(Kuching)等。目前,單單在新加坡的莆田人就有大約2萬人,他們歸屬于4個不同的會館,這些會館之間也存在宗教信仰沖突等問題。而且莆田人在新加坡共建有28座不同類別的廟,如與佛教、三一教有關的廟,或與村廟、宗族有關的廟等。

通過考察莆田人在東南亞各地建立的各種不同的廟宇網絡,我們可以尋找一些整體性理論,為這些網絡的差異性提供解釋。

莆田人在東南亞有一個完善的神童培育系統,還有正式的神童畢業典禮。神童的學習叫做“關戒”,意即關在廟宇里面受戒。神童大概要接受3次“關戒”,每次10多天,在此過程中,他們被關在廟宇里學習念咒、跳舞,有的人還能學會跳神。畢業以后,他們就能穿上神的衣服,在每年舉辦儀式活動的時候念咒、跳舞。當神童是一輩子的事,他們的畢業文憑會存入檔案盒,最終帶到墳墓里去。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僑鄉的莆田是一個文化多元、混雜化的地方,為了應對政治、經濟和社會的不斷變化,在東南亞的莆田人一直保持著很開放的態度,他們的社會組織也極富彈性。例如,他們的家族不一定都是血緣家族,還可以是一個合同式的家族,他們會培養一個小男孩(不一定是自己家族的孩子),把他送到東南亞學做神童。如果這個孩子學習成功,回來后就可以在該家族的祠堂里設神主牌位;如果沒有成功,他們就再培養一個。如果這些小孩長大后在東南亞跟當地婦女結婚,其所生的孩子跟他們也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但還是屬于一個家族。

而且,莆田人在把自己的宗教信仰傳播到東南亞的同時,也把東南亞的一些宗教文化帶回了莆田。例如,在印度尼西亞的直名丁宜有一個比較特別的地方神,叫做歐仙姑,莆田的婦女發現,女性在那里也可以當神童,所以她們就開始拜祭歐仙姑,并把這種做法帶回了莆田,還開了一些歐仙姑培訓班,豐富了莆田文化?,F在,男神童、女神童一起跳舞、跳神,特別有意思。另外,在東南亞的莆田人還發明了“同姓會”,即同一個姓氏的人都屬于一個家族,他們可以組織在一起祭拜一個假的祖先——這種更具彈性的社會組織模式也被帶回了福建。所以,研究僑鄉不能只考慮他們的國家認同過程,還可以思考他們通過哪些措施來發展自己的跨國網絡、跨國空間、跨國村莊,以及他們怎樣發展一個自我定義的、自我認同的混雜文化。

最后,我們再來梳理一下莆田宗教活動的歷史演變。宋朝時期佛教盛行,當時,佛教寺廟幾乎占據了莆田近三分之一的土地。明初,朱元璋把很多佛寺的土地都收了回來,很多家族也收回了自己的土地,開始興建家族的祠堂。后來,因為水利管理的公共事務必須由多個家族共同協調,不能只由一個家族獨斷專行,所以幾個家族合并為一個儀式聯盟。當然,在這個過程中,道教和佛教一直沒有被徹底去除,還繼續在其中發揮著重要功能。所以,在儀式空間的演變過程中,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因素在發揮作用。

上述這些都是比較區域歷史研究的重要范疇。各個年代的宗教政策不一樣,其背后的各種影響因素也很不一樣,要一步一步地研究它,最好的方法就是看當地的碑文,因為地方文獻不一定會講得很清楚,地方志更是一個模仿一個,沒有很多新的資料。因此,只有真正跑到村莊里,才能找到很多第一手資料,可以比較全面地理解地方文化和不斷變化的儀式傳統。因此,現在我們做這種研究的口號是:“進村找廟,進廟找碑”。

2、信用網絡的建立

儀式革命(ritual revolution)一詞是由科大衛(David Faure)提出來的,他將珠江三角洲家族的成立看作是一種儀式革命。在我看來,儀式革命是各種各樣的,我所提出的儀式聯盟也是一種儀式革命,下面我將談一下這些儀式聯盟在東南亞是如何建立信用的。

在莆田,有些僑鄉很早就與東南亞建立了聯系。我們曾在一塊宋朝石碑上看到了三佛齊國(Sri Vijaya)——也就是印度尼西亞的巨港(Palembang)——重修廣州天慶觀的故事。在莆田發現的另一塊碑上,還記錄了這樣一個故事,天慶觀重新修好后,一個莆田商人去三佛齊國做生意,結果他第二年回來時,賺了100倍的利潤。后來,莆田人出去的時候都要去參拜天慶觀。

另外,從很多碑上,我們發現,在當時的泉州還出現了基督教、伊斯蘭教等的廟宇。不過元朝的時候,由于宗教政策的改變,很多阿拉伯人被驅逐出去。也許他們當時逃到了印度尼西亞的爪哇等地,成了最早在東南亞傳播伊斯蘭教的使者。

17世紀,清軍入關,很多明朝的將軍、商人逃往東南亞,并在那里籌資修建廟宇,彼時華人廟宇已經開始零星散布在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度尼西亞等諸多國家。18世紀時,幾乎在印度尼西亞爪哇島的所有??诙加腥A人廟宇,馬來西亞的沿海地區也增加了很多。19世紀時,因為有不少華人被運到東南亞各種各樣的采礦場或大農場做苦力,所以當時華人廟宇的數量大增,而且發展到了整個東南亞地區。到1949年時,又增加了一些。就這樣,一個華人廟宇的系統一步一步地發展了出來。到1990年時,又增加了圖中的不少,不過主要分布在泰國。我們經常聽說,現在東南亞有5000萬華僑,從上述過程我們大概也能知道他們主要分布在哪些地區。

另外,在這些國家有很多具體的年代碑文,德國漢學家傅吾康(Wolfgang Franke)花了20多年的時間,已經整理出10余本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泰國的華文碑銘,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目前,還有很多地方的碑銘尚未整理出來,如菲律賓、越南、緬甸等。

那么,華人廟宇究竟是什么呢?廟宇即是會館,也叫神明會,是一個做生意的地方,當然也會祭拜各種神明。這些神明主要是地方神譜上的地方神,如潮州人會拜潮州的地方神,閩南人會拜閩南的地方神。既然要祭拜神明,就需要長期的財產保證,所以,每個廟宇都會有租屋、店鋪、股份、丁口錢,還有董事輪流投資。神明會集中起來的這些錢,如果有人有需要,可以以一定的利息出借,等他掙錢了再歸還。因為大部分華僑做的是小生意,只需要一點點資金就可以開一個店鋪,所以來自會館的支持是相當重要的。但會館為什么愿意借錢給你呢?借錢的人又怎么會信任一個人把貨帶到東南亞,出售后會把錢帶回來還給你呢?在這個過程中,神明成了人們之間建立信任的紐帶,他們會在廟宇一起拜神,一起發誓,他們相信,神明會關注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倘若有人違規,就通過廟宇開除這個人,此人再不能參與會館的活動,也不能與會館的人聯系。當然他們也還有別的辦法。簡而言之,這些廟宇(會館)通過各種神明儀式產生了主流之外的貿易信用體系,并能夠處理貿易沖突,提供金融支持,開展各種慈善、文化和教育活動。

這些海外神譜很多是從僑鄉的祖廟分香過來的。自20世紀80年代,華人廟宇網絡也開始重新回傳到僑鄉祖廟,僑鄉的廟宇空間也因此擴大成了一個跨國空間。現在,很多人在東南亞出生,在菲律賓讀書,然后回來讀大學,之后再回到菲律賓做生意——一輩子就這樣來來回回。如果在東南亞遇上一些儀式革命,即改變社會組織的創新儀式活動,他們就會把這些經驗帶回中國。不過,他們概念中的“中國”不是北京、上海,而只是他們的福建僑鄉,他們回的也不是大城市,而是自己的老家。所以說,這是一種比較特別的網絡形式,整個網絡通過不斷地交流成功的商業試驗、文化試驗和儀式試驗,提供了更多元的文化資源和新的可能性,使得閩南文化、廣東文化變得越來越豐富和多元。

作者簡介:丁荷生:加拿大麥吉爾大學教授;丁荷生(Kenneth Dean),1956年出生于荷蘭,美籍學者,國際著名的中國民間宗教研究專家。美國斯坦福大學漢學碩士和博士學位。自1988年開始進入加拿大麥吉爾大學任教。他在中國的福建、臺灣以及東南亞地區長期從事田野研究工作,其研究領域包括道教研究、中國民間宗教、中國民間文化與中國文學等,尤其以閩臺道教、三一教和儀式網絡的研究著稱。其早在1993年出版的專著《閩臺道教與民間諸神崇拜》受到了西方漢學界的高度重視,《哈佛亞洲研究雜志》發表書評稱:“讀這本書如同在參觀牛津的博物館”。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發展研究 微信公眾號(原創)


(掃一掃,更多精彩內容!)

免責聲明:中國鄉村發現網屬于非盈利學術網站,主要是為推進三農研究而提供無償文獻資料服務,網站文章、圖片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不代表本站立場,如涉及版權問題請及時聯系我們刪除。

欧洲一级中文字幕在线,久久精品综合视频,久久久久久不卡免费,玖玖资源站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亚洲精品国产综合久久久 | 综合国产亚洲专区 | 中文字幕在线亚洲第一 | 亚洲国产lv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 亚欧AV一级在线看 | 尤物国产91九色综合久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