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扶貧成就是舉世矚目的,用了30年不僅解決了數億貧困人口的溫飽問題,而且探索出了扶貧開發的中國道路,不斷創新扶貧機制,目前中國的反貧困經驗已經被介紹到世界各地,為世界反貧困事業做出了貢獻。
但是,我們必須看到,盡管農村貧困人口大幅減少,溫飽問題基本解決,但貧困人口仍然有7000多萬人(文章發表時),而且隨著貧困人口的減少,扶貧難度不斷增加。原因在于這部分人口難以在短期內通過全面的經濟增長擺脫貧困狀態。因此,扶貧策略要從扶持貧困地區向扶持貧困人口轉變,這也是最近中央提出精準扶貧的原因之一。應該看到,扶貧工作還存在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其中最突出的表現就是扶貧方式粗放的問題,導致一些地方怎么扶也扶不起來,甚至越扶越窮。但是,是不是瞄準貧困個體的扶貧就能解決問題呢?恐怕沒那么簡單的事情。為什么一些項目點幾十年不間斷地扶貧,一些貧困鄉村依然沒有走向富裕的道路?為什么政府想盡了辦法,實施諸如村村通、產業扶貧、整村推進等措施,依然還有整村、整鄉的貧困人口。有的村莊政府投入的扶貧資金人均達到幾十萬元,卻依然難以擺脫貧困。貧困像是一個魔鬼緊緊地附著在了貧困地區人口的身上,像是控制了他們的精神和行為,如何擺脫貧困這一魔鬼的束縛和控制,必須找到制服貧困魔鬼的措施,探索扶貧的有效方法。
要解釋越扶越貧的問題,需要我們對已有的扶貧理念和扶貧路徑進行梳理并做出評價,以反思相關理論和實踐的有效性。
貧困的概念是在不斷發展的,今天我們說的貧困已經不是最初的收入低和物質的匱乏,而是包含了資源占有多少、機會多少、發展能力高低,以及權利平等十分豐富的內涵,甚至把能否過上體面生活和社會參與程度也列為反貧困內容之一。人們對貧困內涵的認識經歷了一個不斷擴展的過程。從早期的缺吃少穿等基于物質層面的認識,逐步擴展到教育、健康等,再到機會、能力、權利、人的尊嚴等非物質層面的認識。貧困內涵的擴展還具有層次性,從最初關注物質或者生理層面的需求,到能力發展的需求、權利需求以及尊重和自我實現等更高層次的需求。
對致貧原因的認識更是表現出從簡單到復雜的過程。早期人們認為貧困是因為缺乏必要的物質條件,如沒有土地或其他生產資料。后來發現,這只是貧困的一個表現,其產生的原因可能還包括了能力缺失、社會排斥等復雜因素。
所有這些關于貧困的定義和原因,不論是簡單和還是復雜的解釋,其實有一個共性的東西,就是缺乏。或缺乏物質資源,或缺乏知識與技術、或缺乏能力,無論這種缺乏是個人導致的,還是環境導致的,或者制度使然,都是圍繞缺乏某種東西而建立的。我們把這類觀點統稱為資源匱乏論。
針對匱乏論的解釋,扶貧的基本策略就是給予,通過外界的投入,增加補給,以使系統增加活力。有個“木桶理論”似乎可以解釋扶貧的原理。一個木桶能夠盛多少水,不是由木桶的長板決定,而是由木桶的短板決定。如果我們采取措施,把這塊短板補齊,木桶自然就可以多裝水了。因此,為了補齊這塊短板人們支付了財力、物力和人力,也付出了巨大的熱情和耐心。給錢給物被稱為輸血式扶貧,后來人們發現輸血式扶貧不可持續,被幫助者容易養成依賴與懶惰。于是有了造血式扶貧。區別于輸血式扶貧,造血式扶貧是通過提高農民能力實現擴大再生產的方式。一般認為“造血式”扶貧比輸血式扶貧更能治本。最為普遍的造血式扶貧就是產業扶貧,其特征是引進新的生產要素,幫助貧困村民發展產業,實現“雞生蛋、蛋生雞”式的滾動發展,最后成為”養雞專業戶”。結果發現這只是一廂情愿的美好愿望,人的能力不行,再好的項目也是發展不起來的。于是又轉變為以人的發展能力為中心的扶貧策略。這期間最普遍的措施就是教育農民、培訓農民,其中“參與式”是最為流行的扶貧理念和行動方式。最近這些年,扶貧遇到了瓶頸,總有一些人、一些村莊扶不起來,又認為這是粗獷扶貧導致的,因為各類扶貧措施,受益最多的總是相對富裕的人,如修一條路,利用路最多的是有車的人,窮人是買不起車的,為了讓扶貧政策惠及窮人,于是提出了“精準扶貧”,要變“漫灌”、“噴灌”為“滴灌”,感覺又回到了扶貧的原點,誰窮扶誰是對的,問題是扶貧的手段依然是給予。
(作者系《中國鄉村發現》學術委員、湖南師范大學中國鄉村振興研究院專家委員、中國農業大學教授、現任中國農業大學農民問題研究所所長;中國鄉村發現網:農民問題研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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