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振興的話題最近從中央到地方,從政府到企業,從學界到實業,幾乎都有說不完的話。大家對于為什么要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大致上達成了共識,但對于究竟如何才能實現鄉村振興卻是各有各的理解。中央給出的鄉村振興戰略是“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20個字,或許是因為大家對這20個字的側重不同,才有現實中各種鄉村振興的理解與做法。作為長期關注三農問題的學者,我對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自然有著很高的期待,因此只要有時間,就會盡量帶學生到農村去走一走,也希望能夠找到通用的鄉村振興打開方式。今年的暑假和國慶節,我們的走訪調研看到了三種不同的鄉村振興思路:
一是浙江何斯路村“以人為核心”的思路。8月底去何斯路村調研,一進村就感覺到這里與眾不同的人文氣息:首先是善待老人。村里有為老人專門設置的公共食堂,老年大學,晨練場地等等,老人在這里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其次是崇尚善舉。村里通過設立“功德銀行”鼓勵村民的善德善行,從日常行為著手實施“人的教化工程”。村里的“功德榜”記載著每個村民所做的善行,一個月3次的老人晨練,讓七、八十歲的老人在一起打太極拳,志愿者為他們講政策,講善人善行,唱村歌,學禮儀等等,點點滴滴改變著人的行為。在何斯路村,你會見到人人都很熱情,地上沒有垃圾,可謂村容整潔,人情濃郁。三是崇敬祖先。走進村里即可見到路邊矗立的從何斯路村走出去的先輩塑像,這些都是為國家與社會作出巨大貢獻的何氏先輩,有醫生,有科學家,有將軍等等。在村子中央位置的何氏宗祠里,既有對祖先的追思,也有對現在賢人的褒獎。總之,在這個村里隨處可見的是對“人”的尊重。用村支書何允輝先生的話說,鄉村發展首先得是“鄉村人的生活呈現,然后才是對有需求的人共同分享快樂、分享經濟、分享幸福”,因此一個鄉村的發展好不好,游客量不是最重要的追求,人的進步與鄉村和諧可持續才是。所以,何斯路村所有的一切幾乎都是圍繞“人”而展開的。比如,村里的集體經濟首先解決的是老人的養老保障問題。村里給每一位老人都買了社會養老保險,讓老人可以沒有后顧之憂。也許因為把重心放在了“人”,在何斯路村似乎沒有見到轟轟烈烈的產業發展景象,也沒有什么年輕人留在村里。據說年輕人白天大多都去周邊城市創業或者務工,晚上才會回來一家老小團聚。留在村里的村民,種幾畝黃桃,辦一個家鄉米酒的釀造作坊,都打著“何斯路村”的牌子去銷售,村里的“草根休閑農業專業合作社”會為他們提供一些支持,但他們也需要將收益中的一部分留給村里作為集體收入。不過,何斯路村的產業,似乎并不在村里,而是在村外,村里沒有規模很大的產業,但這里的人均收入卻不低。在他們看來,回到村里就應該回歸“農村人”的生活,只要覺得幸福就夠了,不需要太多的錢。以我們所見,村里的老人是幸福的:因為建立了良好的養老保障,他們沒有后顧之憂;因為村民崇尚善德善行,他們沒有勾心斗角。身心愉悅使村里的老人快樂而健康,這從給我們講解的那位80多歲的何老先生矯健的步伐,洪亮的聲音里可以體會到。
二是安徽三瓜公社“以產業為核心”的思路。今年6月和10月,我兩度走進位于安徽巢湖的三瓜公社,一聽這個名字就很有創意,西瓜、冬瓜、南瓜,這是多么熟悉的名字,能夠立即喚起兒時的記憶!這是安徽蚌埠的一家民營企業來巢湖打造的一個鄉村發展樣版,樣版的核心追求是產業發展:首先是這里提出了“互聯網+三農”的產業發展思維。這里的規劃設計就是圍繞“互聯網+三農”的產業思路展開的,南瓜村的電商,冬瓜村的鄉旅,西瓜村的農業有機組合,通過互聯網招來游客,通過互聯網賣走產品,通過互聯網催生創業。其次是這里圍繞產業發展講效益。為實現土地的規模化經營,通過政府的協調,將農民實行征地搬遷安置,將土地集中在工商資本手中。我們到西瓜村調研時,那里正在拆遷當中,村民告訴我們,政府以3萬元左右的價格將他們的承包地征收,按每人50-65平方米左右的標準在巢湖城區安排安置房將他們的房屋征收,按照60歲以上的老人領取每個月200多元的養老金補貼的方式讓農村老人進城。盡管三瓜公社墻上寫著“創業不必去遠方,家鄉一樣鑄輝煌”,但事實上,經過征地拆遷之后的農民,基本上跟村莊沒有什么關系,他們隨著安置實現了從農民向市民身份的轉變!國慶假期尚未過半,這里今年的游客接待量就已經突破600萬人!公社的電子監測屏里隨時顯示著線上線下交易額的變化,所以在三瓜,產業效益是優先的!再次這里年輕人成為產業發展的主力軍。與別的農村完全不一樣的是,三瓜公社可以說是年輕人的天堂。他們圍繞三瓜品牌做電商,或成為三瓜公社的員工,或成為這里的電商創業者。有年輕人就熱鬧,與別的農村只有老人小孩留守形成鮮明的對比。不過這些年輕人大多與這個村莊沒有關系,有的是大學生,有的是從別的地區來創業的,有的是三瓜公社自己的員工。
三是安徽古鎮唐嘴村“以村集體為核心”思路。我們去唐嘴村多少有些意外,但卻收獲了許多。這次原本只打算在三瓜公社做調研,結果時間有點充裕,問詢度娘得知唐嘴村是安徽省榜上的千年古村落,我就愛看古村落,于是毫不猶疑想去走走。唐嘴村的調研有兩點感受:首先是“老年農業”情況非常嚴重。我們剛上公交車就遇到一位82歲的唐嘴村老人,早上六點多乘第一趟公交到巢湖市區賣掉了自養的兩只土雞和雞蛋,八點鐘回村,剛好和我們在公交上相遇。見到農民大伯我的話就多了起來,老人告訴我: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在外有工作,一個在外打工,他和老伴在家種有6-7畝地,其中3畝左右水稻,還有玉米、花生、芝麻、草莓等等旱作物。大兒子在家建了新房,大兒媳婦住在家帶孫子,也就是老人的重孫,兩位老人住在老房子里。村里大多數人家的情況都是這樣,有的年輕人在城里買了房子,但家里的土地還留著,老人種一部分,流轉一部分,實在流轉不出去就荒著,我們在村頭的確發現不少荒地,看著可惜。在唐嘴村我們幾乎沒有見到年輕人,種地的“勞動力”年齡都在6、70歲以上。其次是農村老人的社會保障不完善。村頭我們見到一位86歲的老年婦女在地里摘菜,看她步履蹣跚的樣子很是可憐,交流中得知她是孤獨老人,沒有子女,養女在外打工,對她的關照很少。她腰腿不便,經常要麻煩村民到集市上給她帶吃帶藥,她就用自己種的菜作為答謝。可能村里留下來的都是老人,大家反倒相互能夠團結,因為彼此都需要照應。我們找到村委會,恰好村支書在,跟我們說起了村里的未來:第一步是村莊統一規劃,實現土地規模經營。現在土地荒廢很可惜,主要是碎片化所致。村里將一個僅有6戶人家80余畝地的村民小組實行了并村,讓村民集中居住,宅基地復墾,承包權不變,土地流轉給大戶耕種;第二步是發展村莊產業,實現集體經濟增收。現在村里被評為安徽省千年古村落,有上級政府下撥的500多萬元項目經費,他們準備用于建設16棟民宿,發展鄉村旅游。同時建立鄉村農業專業合作社,讓村里的資源變成財富,現在村集體一年的收入大約有10多萬,希望通過產業發展能夠讓集體經濟不斷增長。第三步是吸引年輕人回村創業,實現家人團聚老有所養。現在老人在家種田,年輕人出去打工,盡管生活上還過得去,但一家人不能團聚,老人太辛苦。以后民宿建起來了,就要鼓勵支持年輕人回村來經營,老人可以做些后勤工作,一家人在一起才能和諧。而且,隨著村集體經濟的增長,老人的社會保障問題也更容易得到解決,年輕人回來創業的負擔也會減輕一些。村支書信心滿滿地告訴我們,只要產業能夠發展起來,年輕人就有可能回村,困難是現在資金太少,事業發展只能慢慢累積。
從上面三個村落的實踐看,鄉村振興的道路存在許多差異:首先是鄉村振興側重點各不相同。何斯路村關心的是“人”,主張凈化人的內心,同時關心老人養老保障,所以這里的鄉村治理是高效的,鄉風文明,村容整潔,有雞有鴨,有牛有羊,生活節奏慢,其樂融融,像個農村;三瓜公社關心的是“產業”,主張通過“互聯網+三農”推動鄉村產業發展,所以這里的產業是興旺的。電商創業,農旅發展,農業規模化經營,生意做的風生水起,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唐嘴村關心的是“村”,主張通過集體經濟發展讓年輕人回來,希望通過“村民參與的產業發展讓村民生活富裕”。村里正在建設的民宿,正在謀劃的鄉村產業能否真的吸引年輕人回來,目前尚未可知,但他們在努力著。
其次是鄉村振興的牽引力量來源各異。何斯路村強調“人的教化以治理鄉村”,領頭人是村里的鄉賢能人。在調研過程中,何書記給我們詳細闡述了他的治村理念,以及他自己在外創業成功帶著資金回村建設家鄉的想法,他身上的人格魅力十分感染人,有能力,有情懷,有思想,有魄力,這是我們團隊對他的評價;三瓜公社強調“以互聯網+三農帶動經濟”,牽引力量是工商資本。這里是以項目形式由安徽淮商集團與合巢經開區聯合打造的。工商資本負責項目設計與建設,地方政府負責拆遷安置與基礎設施,有了工商資本的介入,資本投入多,村莊改變大,產業形成快,從2015年開始到現在,短短三年,既成如此規模,相當驚人;唐嘴村強調“村民參與推動產業發展實現生活富裕”,牽引力量來自于基層組織與村干部。村支書拿著規劃圖給我們詳細介紹村莊未來的發展藍圖,要建多少項目,發展什么產業,帶動多少本村村民創業就業,如何做到老有所養,干部心中有一盤棋,目前也建起了一些基礎性設施,未來一切如此美好!
再次是鄉村振興條件不同結果迥異。何斯路村屬于山區,全村農戶466戶,人口1023人,只有375畝耕地,周邊全是山。但浙江是創業沃土,能人賢人輩出,以能人的情懷帶動建設家鄉比較多見。但是,無奈村里發展產業條件不足,只能選擇產業在村外,建設在村里的方式,因此在何斯路是很少見到年輕人的,鄉村振興聚焦在讓文明鄉風下的村民老有所養,老有所尊;三瓜公社屬于城市郊區,且有溫泉這一天然資源,一方面適合鄉村旅游開發,另一方面村民拆遷安置實現市民化相對來說比較容易。因此政府與工商資本開展合作,比較容易通過村民這一關。三瓜公社很少見到農村老人,他們都隨著土地的征收房屋的拆遷,跟隨后代去城市安生了。三瓜公社歡迎年輕人回鄉創業,但沒有責任解決村里走出去的老年農民的晚年保障,這些老年農民最后的出路依托的是城市的融入條件,后面會如何現在無法預知。唐嘴村想的是通過村民參與發展產業,依靠集體力量來為全體村民謀得發展。但是沒有工商資本的介入,資金累積慢,產業生成也就慢。如今幸好還有來自政府的千年古鎮建設項目款,盡管不多,但總比沒有好。因此這里的藍圖最美好,將來也許能夠見到創業的年輕人和安度晚年的老人,但何時能夠實現的確是個未知數。
鄉村振興究竟應該如何尋找正確的打開方式?從上面三個村莊的情況看,實在是沒有一種固定的模式,各地的做法也很難復制:何斯路村發展得很好,是因為有能人賢人帶動,讓村莊有了起步資金和良好的發展思路。但受山區條件所限,在村莊里發展產業的可能性較小,因此還是很難解決年輕人本地創業與就業問題,村莊沒有年輕人的蹤影,總是少了一點什么,但昔日一個貧窮落后的山村能夠建成今日的圖景,我們還能苛求什么呢?三瓜公社的建設嚴格說來就不是鄉村振興里的含義,因為這里已經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鄉村了,村民已經進城變了市民,這里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農家,感覺這里更像是城市化進程中為市民打造的一個閑暇去處,只不過這個去處是在鄉村而已。如果有這樣的城市化條件,能夠像三瓜公社那樣打造出幾個像樣的鄉村旅游景點,盡管不好說是否真的能夠讓從這里拆遷安置出去的農民有機會返鄉(其實已經不是他的鄉)創業,至少一方面給了城市居民一個好去處,另一方面讓這里荒涼的農村資源得到了非常高效的利用。不過值得關注的是,從村里拆遷安置出去的農民,到了城市需要盡快幫助他們融入,尤其是他們的社會保障。否則,那些現在尚年輕力壯的農民,能夠找到工作無憂無慮,巴不得遠離農村,若干年后城市的變遷,年輕人慢慢會變老,是否還能找到工作就很難說,沒有社會保障總是令人不安,這就是為什么這里的老年農民總是不愿意離開的原因吧!我心中的鄉村振興,應該是唐嘴村干部描繪的圖景,村里有產業,村民直接參與,村里有年輕人也有老年人,因為產業而富有,因為老少團聚而和諧。然而,現在的農村依靠自己的力量,何時能夠實現這樣的夢想呢?如果公共財政能夠像支持三瓜公社拆遷安置那樣支持唐嘴村的基礎設施建設,或許實現這個夢想的日子會近一些。
由此觀之,打開鄉村振興的正確方式應該是:因地制宜,順勢而為,求同存異,和諧共生!
作者系江蘇大學教授 博導,柳州市人民政府顧問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三農莊園 微信公眾號(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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