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天氣不好,但這并沒有阻擋村里外出務工的農民回家的步伐。村里很多人外出打工,全國各地都有,不過,一位兒時的朋友偶爾向我談起他的叔叔去年曾到非洲務工,這就提起了我莫大的興趣。以下是他的談話:
“這事現在一點也不新鮮,咱村今年除了我到埃塞俄比亞之外,還有人到了蘇丹、南非和馬耳他,機會還是很多的。我本來是在黃石挖樁(指建筑工地上的樁基工程,就是使用人力在地上挖出深度在十幾米到幾十米不等的深井,然后往井中澆灌水泥,這樣形成的柱子直達巖層,是城市高層建筑穩固性的保證),我干這行已經有十幾年了,雖然有些危險,但錢來得快。初秋的時候,跟我一起挖樁的哥們告訴我黃石的***公司(總部設在北京的一家大型國企)承接了埃塞俄比亞最大的一項建筑工程(一個水泥廠),正在招收民工前去挖樁,每天30塊錢的食物補貼,公司每月定期往國內匯出2000塊,工程完工之后工資再一起結算,我在非洲待了80天,賺了兩萬四千多塊,比在國內干強多了。這些公司招我們這些農民到非洲去干活是因為我們沒有城里人精,沒有他們那么多條件講,只要按時給錢,我們就愿意干,干完活就走人,不像那些有單位的人,各種待遇都要。
出國之前,***公司把我們這些民工召集在一起,開了兩次會,說了一些注意事項,比如要遵守工地的規章,不能隨便亂跑,要注意埃塞俄比亞的一些禁忌(如信仰伊斯蘭教,不吃豬肉,盡量不穿紅衣服)等等。(公司總部)本來是說要培訓兩個星期的,但是我們光吃穿住不說,還要發工資,也就沒有認真搞。公司給我們辦完簽證后又打了防疫針,飛機從北京飛到迪拜,再從迪拜轉到埃塞俄比亞的首都(亞的斯亞貝巴)。迪拜在阿聯酋,所有到非洲的飛機都要從哪里轉,那里富裕得很,但是到了(亞的斯亞貝巴)之后,我發現他們的首都就跟我們的小縣城一樣,路窄,車子很亂,樓房也不高,最讓人奇怪的是,從機場到汽車站的一路上,到處都有持槍的職業軍人在巡邏。幾乎每隔300米就有一個崗,當兵的全都荷槍實彈。后來我聽工地上的人說,他們國家當兵的沒有復員費,兵役完了之后每人發把槍,每年發10發子彈。這些人憑著槍和子彈就很容易找到工作,槍就是他們的飯碗。因為埃塞俄比亞的很多富人都要雇請保安,外國人辦的公司,農莊也都需要這些人,他們很容易找到事情做。我在鄉下看到他們(外國人)的農莊,就像電影里的日本鬼子修的炮樓一樣,外面是圍墻,里面是碉堡,碉堡上還有保安拿著槍站崗。
話雖這么說,可他們的治安好像并不壞,我們經常也可以到工地附近的村子里去轉,那里的人很熱情,見了面都向我們中國人豎起大拇指。雖然聽不懂他們講什么,但是看得出來他們都很開心,很多黑人邀請我們到他們的家里吃東西。埃塞俄比亞人口很少,有時好大一塊地方都看不到人。人們住得很分散,六七戶人家聚在一起就算是一個村子,村子和村子之間相隔有兩里多路。那里確實很窮,我看到他們一般人的房子都是用樹和泥巴糊的,屋頂上是些茅草,牲畜和人住在一起,屋子里面氣味很濃。他們也沒有什么家具,廚房就是一個吊著的鐵鍋,每人一張干牛皮就是床。他們那里沒有通電,也沒有水,我從來沒有看到他們洗過澡,洗口就是用一種小樹枝在嘴里面戳幾下。當地的氣候很溫和,一年到頭氣溫都固定在十幾度左右,但是非常缺水。一個很臟的大水洼就算是水源了,他們每天的時間多半都花在走遠路運水上了。當地人主要靠畜牧業為生,也種植一種叫英吉里拉的作物,顆粒很小,就像我們的黍米,畝產只有100斤左右。他們的消費很低,人們基本上不買什么東西,煙都是論根賣的,啤酒瓶就像我們的花露水瓶,而且都是從英國進口的。一瓶啤酒賣4比爾(人民幣對比爾的匯率為1:1.2)。我們工地上的建筑材料都是從國內運過來的,差什么零件的話都得回國去拿,在他們那里要么配不到,要么就是價格特別高(一塊紅磚2元,一包水泥150元)。工地上都是自己磨電,到處都是磨電機(用汽油發電),水開始是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用汽車運過來,后來就在工地附近挖了一口大井。
我覺得,在非洲,富人和窮人的生活差得太遠了。在首都,我看到那里有別墅、有洋房,還有世界各地的名車,住在里面的黑人也跟我們一樣生活(指生活方式、生活習慣等方面,特別是指講究衛生),但是那里的窮人卻是非常非常地窮。奇怪的是,當地人都很開心,笑容都寫在他們的臉上,每天沒有什么事情做,但是大家都樂呵呵的。給我提灰桶的黑人小孩每天都在工地高聲唱歌,說話,我們都聽不懂他講什么,也沒人跟他說多少話,但是他卻一天到晚嘰嘰喳喳地講個不停,他拿到工資后買了一雙皮鞋,然后指著自己腳上的皮鞋讓工地上的每個人都來欣賞。當地人都信教,一到星期天,所有人都停下工作,所有的商店都關門歇業,大家都趕到很遠的地方(可能是教堂或廟宇)聚會,全國就像過節一樣。
這次出國我感慨很大,我自己感覺到作為一名中國人的光榮,以前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的,非洲現在也就是我們解放前的水平。工地上也請了當地的一些黑人來做事,但是工資很低,每天只有十塊錢。他們干活不行,我們一個人能做的事,他們十個人也不能做,比如搬東西吧,他們只知道用手抱,用頭頂,連個扁擔也沒有。他們的工具太落后了,干活基本上就是用手。工地上有些人說黑人笨,傻,還有人說黑人臟,吃飯時不讓他們靠近(因為他們身上有氣味,而且吃飯用手抓,不講衛生),我不像他們那樣勢利眼,我覺得自己小時候(指三年自然災害)也和他們差不多,只是我們現在走到了前面。他們思想上的落后應該是暫時的,我看到他們村子里的小孩都去上學了,他們國家重視教育,所有的小孩念書都是免費的。我想,可能我們到了美國,美國人也會這樣看我們吧。
如果以后還有這樣的機會去非洲打工的話,我還是愿意去的,因為錢多,風險其實比在國內還小些,生了病受了傷還有人管,工資算少了可以去扯皮,他們都會給。那里的項目經理(指中資機構中承包項目的經理)一年能賺好幾百萬,我們這些打工的只是賺點辛苦錢。而且,在非洲伙食很好,上班時間只有八小時,業余時間可以看電視,可以打打球,比在國內好得多。不過最難受的就是想家,跟家里打電話一分鐘要28塊,太貴了,舍不得花這些冤枉錢,我在非洲只想著能多余賺點錢,好回家蓋房子……”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微信號 新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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