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養蜂失敗談起:如何從“你讓我做”變成“我想要做”?
1、引子:從養蜂項目說起
機構A在西南某地開展社區項目。發現當地生態環境好,村民有養蜂傳統,近年來蜂蜜市場價格也不錯,穩定在每斤50元左右,供不應求,但產量有限。于是,機構支持村民成立了養蜂合作社,一方面,希望幫助村民改善養蜂條件,來提高蜂蜜產量,一方面,希望村民可以通過合作社組織起來規模銷售,打出自己的品牌,以提升蜂蜜的銷售單價。項目的想法不錯,可落到實地呢?
村民的態度是:合作起來是好事,那你們去搞吧。
機構A給村民提供了現代蜂箱來替代傳統蜂桶,但發現新蜂箱幾乎被廢棄不用——因為新蜂箱有養殖技術門檻,而給村民的技術支持卻沒跟上,導致蜜蜂難以適應新蜂箱。而且當地可采的花有限,即使蜜蜂增多了花源也不夠,因為花是公共物品,誰家的蜜蜂都可以采,卻沒有村民愿意擴種。那合作社呢?則因為村民集體銷售的動力不足而難以組織:因為蜂蜜供不應求,價格穩定,只要有就不愁銷,村民沒有通過合作社來銷售的需求和動力。
事實上,在這個村里開展工作的社會組織并非A一家。有做生計發展的,有做教育的、有做環境保護的,也不乏或多或少具備參與式發展理念的機構和資深工作者參與其中。然是,卻沒有一家機構真正把這里的社區發展起來,把村民動員起來,甚至還有的機構和項目擾亂了社區原本的人際關系。
這類“社區實踐”并非偶然事件,這樣的故事還在以不同版本在各地上演。只是不同的機構名稱換成了政府、企業、基金會或其它社會組織,實施的項目除了養蜂,還有養牛、種水果、修路、建活動中心、產業發展、鄉村旅游開發或其它。
寫下此文,意不在追責,只想分享一些思考和想法,以嘗試回答社區項目為何失敗,困境在哪,如何避免等,基于教訓的學習才更深刻嘛。
2、社區項目為什么失敗?
真實原因要比想象的復雜。在這里工作的機構和人大多也覺得委屈——這就是當地的需求呀,為什么推進不下去呢?村民的工作太難做了!不過,我認為很重要的原因,在于陷入“項目”太深,過于關注項目成果和項目周期內的目標達成,而忽視了人的發展才是項目的終極目標,忽視了對社區文化、不同的人和關系的深入理解。因為社區工作的本質和目的,是推動人的變化和發展,讓每個人的主體意識和潛能得到激發,成為自己和社區發展的主人,這樣的變化和共同發展的結果,需建立在基于平等社區關系及人與人權力關系的改變上,是賦能的過程。項目,只是推動這個賦能過程發生的手段而已。
在這個賦能過程里,社區工作者的目標和焦點始終圍繞的是人和關系的變化,而不要著急“下評判”、“給建議”。不是以“我的理解或當地少部分人的想法”代替社區整體的需求來設計項目,而是去了解、重視更多當地不同人群——包括貧困人群、婦女、兒童、老人等的想法和意見。經過充分交流:你們想做什么,為什么想做這個,當地有哪些資源可以使用,我們能為此做些什么?以此來發現和激發集體行動的意愿,協助所有村民完成從“你讓我做”到“我想要做”的意識轉變。此時,項目干預才可能走向推動社區共同發展,村民成為社區發展的主人。
當然,大家可以反駁:“項目設計是基于參與式調查和需求評估所得,項目方案也獲得了村民的同意,充分尊重了村民意見。” 但若進一步追問:
我們如何做“參與式”調查的?
調查的內容是什么?
有多少人知曉并參與這個過程?
參與者中的意見都得到了表達嗎?
決策的過程和質量怎么樣?
回答完這些問題,還能反駁得如此堅定么?
3、知行合一為什么這么難?
從“知道”到“做到”隔著萬重山。我們如何才能知行合一?
很多時候,即便社區工作者知道并口口聲聲的宣揚:只有讓村民真正參與進來,平等地參與表達和決策,項目才可能真的做好,賦權于人才可能真正實現,社區才可能持續地發展。但回到真實的情境下,要讓“知道”落地,則需要徹底放下先入為主和想當然的想法、經驗,基于當地實際情況,尊重當地人的知識,讓不同的聲音得以表達。我們是否愿意付出耐心、投入更多精力和時間不被項目目標和節奏所迫,深入了解當地,引導和協助當地人識別自己的資源,產生自主行動的意愿呢?
以上這些為什么難以做到?其原因究竟是外界資源所限,還是社區工作者對自己的角色定位不清,對走進社區,真正地聆聽缺乏耐心?或許我們在骨子里就壓根不承認——人(無論疾病、性別、年齡、經濟狀況等)的改變是有可能發生的,不相信村民能夠成為自己決策和發展的主體。
捫心自問,社區工作者的目標和使命,難道不是基于對服務人群的相信,然后創造出一系列機會,讓他們能夠在一起,發現彼此的聯結,產生集體行動的意愿,并在不斷的實踐反思中,提煉經驗,做得更好么?促成集體行動不是一個通過快速調查、一次走訪和討論,依靠專家就能產生的過程,而是需要深入當地,去傾聽、去陪伴,并在傾聽,陪伴中做一個學習者,向當地人學習,學習并激發當地人的文化和智慧的過程。
4、破局:重視本土的智慧和文化價值
每個社區都有自己的文化和智慧,也有越來越多的社區機構,開始意識和重視到社區文化對社區發展的價值。比如貴州某社區發展機構B,在初入社區的頭幾年也走過許多彎路,嘗試過各種切入農村工作的方式,最后發現讓村民參與社區文化記錄,比如社區農耕調查,才是最好的激活社區的方式,然后回到對社區文化價值的挖掘和關注上來,他們認為:
“社區發展只有建基于社區文化傳統和歷史積淀,才有持續發展的動力。而社區組織的價值,則是協助社區形成集體想象,發現社區中愿意做事的人,幫助他們認識到當前所做的事情與社區未來的關系。如果能夠做到這樣,那以什么角度切入,其實不那么重要。”
當地的文化和智慧,是外來機構啟發社區居民自覺行動的基礎和關鍵。認識并有能力利用好這一點十分關鍵。以機構C在貴州流芳村推動生態農業項目為例,或許會讓我們更好的感受到識別和運用當地文化和智慧的價值。
機構C是國內最早一批推動生態農業的NGO,他們在流芳村的項目,最初是以技術為切入點,跟農業局合作,但做到后來做不下去了。農業局的技術專家把做不下去的原因歸結為村民觀念落后,說本來是教村民密植栽培的,但村民偏偏不聽,要栽得很寬。機構向村民了解情況,為什么要把水稻種得很稀?原來村民種得稀是想在田里養鴨子。村民說,密種后水稻會收得多點,但鴨子和魚就不能養了。對當地侗族人來說,魚和鴨子在他們的文化和日常生活中扮演者非常重要的角色——鴨子,是侗族人結婚必須要有的東西。男方去接親,要送公鴨子,女方陪嫁要送母鴨子。侗寨的各種重要事務、儀式,都要用到鴨子。而魚,則是當地人生老病死都離不開的,老人過世,孝子不能吃肉只能吃魚,魚也是村民互相贈送,促進關系連接的重要物品。
由此了解到,其實不是村民觀念落后,而是有些外來的干預者,看不到村民的需求,看不到在生活改善的需求之外,他們還有對民俗和文化的堅持,這些內生的東西,有時候比錢更重要。而只有當外來人深度發掘和理解到村寨的文化,才可能采取一些符合當地愿望和條件的行動,才會真正搞活生計項目。比如稻米種植時,為什么外來品種推不動?是因為當地村民有留種的習慣,而且老品種跟符合當地人的口味。若硬推新品種,肯定會不受歡迎,并可能失敗。基于對社區文化尊重和理解的干預,就會生產生不一樣的結果和效果。(此案例節選改變自《江山是主人是客》一文,首發在《比鄰泥土香》上,更多細節和對當地文化的價值挖掘可自行查閱。)
那么,回到當下,作為一名社區工作者,我想:
首先,無論我們在社區開展什么項目活動,都不要只從一個點去看當地人的生活,只聚焦自己感興趣的部分,要聽到和了解更多村民的聲音,從中激發更多社區成員對所做事情的認同感和擁有感。
其次,相信每個社區,無論是少數民族,是城市還是鄉村,是大還是小,都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生態智慧。當我們深入了解了社區文化,那些真實的、深層次的、多元的需求才可能顯現,并由此激發人與人之間的鏈接,產生持續的內生行動。
其三,如果可能,盡量放下項目的束縛,不要一開始就帶著很強的目的進去,不讓先入為主,阻礙我們對社區的認識和判斷。
回到篇頭養蜂這個事,或許我們放下項目套路,本著與社區建立連接,培育社區自主行動出發,去深入了解多一些,再多一些,會發現帶著文化視角的新轉機,也許能事半功倍。
然而,放下自身經驗,尊重當地文化的價值,激發當地伙伴的潛能,這個知行合一的過程,實在有太多荊棘和阻礙,必須時時提醒自己,要持續修煉,最好結伴同行,且行且珍惜吧。
作者簡介:發展工作者,“發展共學”公眾號和21天共讀寫作營發起人。2006年進入公益行業至今,希望通過行動研究,助力公益人和機構發展以呈現及提升其行動價值。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食通社 微信公眾號(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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