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我有四條建議,供研究者與決策層參考。
一、重新審視農村的功能作用
過去,我們認為農村與城市是兩個不同的地理空間,扮演著不同的社會角色,發揮著不同的功能作用。因此,必須對農村實施有別于城市的治理模式。
在城鄉分治中,國家賦予了農村一系列的功能。如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政治功能;向工業和城市提供資本積累與原材料的經濟功能;組織農民發展生產和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維護穩定的社會功能;實現資源保護、傳承農耕文明的文化功能;對沖緩解城市能耗和工業污染,實現自然環境保護的生態功能等等。這些既是功能作用,也是任務要求。
但是,城鄉分治模式割裂了城鄉之間的有機聯系,破壞了產業之間相互促進的內在邏輯,特別把農村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地域空間和社會場景,并運用制度的力量把農民與農地強制性捆綁在一起,人為地將農民塑造成為專門從事農業生產和守望田園生活的社會群體。于是,很多“三農”問題得以趁機滋生并逐漸成形。
改革開放之后,農村的組織化基本崩潰,農民不斷“原子化”,國家觀念與集體情懷幾乎蕩然無存。在市場經濟價值觀的引導下,守望相助、耕讀傳家的倫理道德日益衰敗。短短的幾十年間,農業衰敗、農民潰散、農村凋敝的之亂象如同新冠病毒一般在各地漫延。
當然,這個“千年未有之變局”的出現有許多原因,但“罪魁禍首”并非農民不努力,政府不作為,而是來自“三農”之外的力量,即工業化、城市化、市場化這一時代浪潮沖擊下的必然產物,也是不以人們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現象。
實踐證明,工業化、城市化、市場化、全球化已經成為傳統農業農村的“掘墓人”。面對世界先進國家現代化進程中都曾經遭遇過的歷史故事,我們要解放思想,轉換觀念,與時俱進,改革創新,不能再沿襲過去的老路,把農村當成一個獨立存在的地域空間和社會場景,把農民與農地、農村強制性地重疊在一起。農村傳統的功能作用與社會責任也必將隨著時代的進步而發生變化,即農村不再主要是農民聚居從事農業生產的地方,也不再把維護國家糧食安全和向城市提供農產品作為自己的主要任務。國家將在城市與鄉村、工業與農業、居民與農民一體化融合發展的框架之下來統籌農業農村現代化的目標體系、路徑選擇與實施進程。
二、全面改造農業的產業形態
長期以來,我國農業的存在形態與主要特征表現為傳統的分散型的種植業與養殖業,勞動密集型,投入成本高而產出效益低,加之與第二、第三產業的制度性撕裂,使得農業產業在國民經濟大家庭中始終處于弱質地位,而多數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民則一直是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弱勢群體。農業增效難與農民增收難,導致了農業的內卷化,扼殺了農村走內生型發展道路的活力。這就是當前非農化、非糧化傾向日趨明顯的經濟根源,也是生產要素持續流失,導致農業副業化、農民老齡化、農村空心化的重要緣由。
受現行農村基本經濟制度的制約,生產資料細碎化、資本與科技含量低,抵御自然風險與市場風險能力弱的情況長久得不到改觀,農業的衰敗不可救藥、很難逆轉。加之土地資源、淡水資源、生態環境資源、農村勞動力資源等要素約束越來越緊,農業已經無法滿足國家發展對農產品供應日新月異的迫切期待,更不談人民群眾對食品的安全性、生態性、多樣性的執著追求。時代要求農業必須痛下決心來一場產業形態上的全面改造。
經過全面改造之后的農業,絕對不再是過去的存在形態和產業體系。比較宏觀的描繪是,在城鄉與工農一體化融合發展的格局下,保障國家糧食安全,提供各種優質農產品,緩解城市能耗和工業污染,實現生態環境保護等一系列重要的功能與任務,將會逐漸從過去的“三農”領域脫離出來,通過制度改革與科技創新的路徑讓渡給各種新組織、新經濟、新模式、新業態來承擔。
這場革命性的改造工程大概會從四個方面來演進:一是農業的有機內涵科技化,二是農業的生產業態工業化,三是農業的存在場景城市化,四是農業的經營主體企業化。
隨著世界范圍內相關科學技術的不斷突破,傳統的農業基本概念與主要特征、農業經濟與工商業經濟的分工界線,以及城市與農村之間的空間結構,也將會脫胎換骨、面目全非。農業“靠天吃飯”的歷史將得到徹底扭轉,農民只能在家務農和農產品主要來自農村的社會場景也會出現根本改觀。很多原來耳熟能詳的農業經濟活動如同傳統手工匠業一樣會迅速走向消亡。
實際上,農業正在呈現多學科滲透、高科技綜合、立體化布局、系統化操控的新產業雛形。今后,很多農產品將不再是農民兄弟“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血汗結晶,也不需要山村農鄉獨家擁有的地理標志,而可以通過高新科技手段從模擬工廠直接制造出來。對于通過科技+農業、工業+農業、城市+農業等各種途徑而衍生出來的業態,人們不一定稱之為“農業”。即使還叫“農業”,也是高投入高產出,資金與技術密集型的新業態。它不僅能使傳統農業逐漸擺脫自然的羈絆,最終走向現代工廠化、城市化、數字化、智能化,而且還能確保生態環境不受破壞、食品安全不受威脅,從而不斷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多元化、多層次、多樣化消費需求。
三、大幅降低農民的人口比重
現在農村空心化、農民老齡化現象十分普遍,絕大多數青壯勞力在工業化、城鎮化的虹吸效應下幾乎流失殆盡。可以肯定,今后留在農村務農的農民會越來越少,農村將會更加蕭條與凋敝。有人說這是個重大問題,我覺得恰恰是中國的農業農村由傳統向現代化轉型的重大歷史契機。
中國現有農村常住人口4.9億人,如果利用工業化、城市化的發展成就,采取更加有效的幫助農民進城的辦法,努力將農村人口在全國總人口之中的比重減至10%左右即1.4億人,“三農”工作的重大難題就會迎刃而解。
一是從根本上截斷貧困人口的代際傳遞。我國農村人口絕大多數基本上屬于低收入和貧困群體,真正通過務農富裕起來的是極少數。2020年,9899萬農村貧困人口雖然全部脫貧,但如果還讓他們繼續留在農村從事落后而低效的農業生產,便會隨時成為返貧的“后備軍”。只有將大量的農民逐步市民化,轉移到非農領域就業與生活,才能真正有效地鞏固精準脫貧的成果,防止脫貧人口規模化重新返貧。
二是有效緩解人與土地的矛盾。中國現有2.3億農戶,經營耕地規模10畝以下的農戶達2.1億戶之多。生產資料細碎,投入成本高,產生效益低的問題始終難以解決。如果當農民減少到1.4億人約3000萬戶的時候,加上宅基地騰空出的1.5億畝,務農者戶均擁有耕地面積將到50畝以上,占有水平便會大大超過日本和韓國,屆時再去實施規模化的生產經營便是一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簡單事情。
三是有利于生態自然環境保護。過去為了吃飽飯而不得不向大自然爭奪生產資源,例如填湖造田、毀林開荒、向草原要糧等,結果導致生態環境的極大破壞。農民大幅度減少之后,就能徹底實施“退耕還林、退耕還湖、退耕還草”政策,將那些不適宜農作物生產或有可能破壞生態與人類和諧的大量土地重新放歸自然,任其天人合一,逐漸化為風景優美的自然保護區,或變成城市居民到鄉村休閑、探險、安居與康養的去處。
四、逐步消滅落后的鄉土村社
目前,全國共有69萬多個行政村,261.7萬個自然村。這些自然村社規模一般都很小,如湖北省江陵縣平均每個自然村只有8戶,33人。多年來,政府為了挽救農村的沒落,年年都有支農政策出臺和工程建設下村,如“普九”運動;“村村通”、“組組通”、“戶戶通”工程;修建沼氣池、改水改廁與舊房危屋改造,以及“鄉村書屋”、“當家塘”項目等等,耗費了國家大量的人力、物力與財力。
客觀地講,政府為農村辦好事實事受到了農民群眾的贊許,但這些努力并沒有真正起到挽救農業、留住農民、繁榮農村的功效。現在的農業農村就像躺在ICU里一個病入膏肓的危重患者,渾身插滿了輸血、輸氧、導食、導尿和監測儀器的各種管子,每天消耗著大量的富貴資源。明知其必死無疑,卻仍然全力以赴地進行著搶救。
必須清醒地看到,在工業化、城市化、市場化、全球化蓬勃發展的進程中,傳統農業的凋敝與農村的衰敗是不可避免的必然趨勢。2000多年來的中國鄉土社會看似風雨飄搖、分崩離析,實際上是在顯現滄海桑田式的大變遷、大轉型。這無疑是農業農村社會由傳統走向現代化的一個千載難逢的歷史機遇。
因此,政府強化政策引導,創造客觀條件,促進落后村社盡快“安樂死”,應該是當前正確的應對措施。絕大多數以傳統農業為主的自然村社被摧枯拉朽的時代大潮而逐漸消滅,雖然讓滿腹鄉愁的人們十分心酸,但這卻是遲早都要發生的無可奈何的邏輯結局。
那些地處偏僻、資源匱乏、高度分散、低效務農的鄉土村社被逐步消滅后,農戶居住的狀態能夠得到有效的規劃控制,長期困擾我們的高度緊張的人地關系將會明顯地得到緩解,原生態的自然景觀將會得到逐步修復,政府向農村提供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如道路交通、通訊、電力、水利、文化、教育、衛生等等的建設成本和運行成本都將得到大幅度降低,服務效率則將顯著提高。
更重要的是,土地、山林、水資源等在內的各種生產要素將通過新的制度安排將會被重新配置。新型的現代化農業產業體系、生產體系、經營體系將得到逐步建立。農業支持保護制度體系和農業農村社會化服務體系將不斷健全和完善,形式多樣的適度規模經營的新組織、新業態、新模式、新辦法將如雨后春筍、層出不窮,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格局漸漸成型。
(作者系湖南師范大學中國鄉村振興研究院專家委員,湖北省社科院原院長、研究員,本文系作者在湖南師范大學中國鄉村振興研究院主辦的“農業強國建設研討會”上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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