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節前后,我參加白南生教授組織的農村調查,追訪十年前訪問過的300位進城打工農民。在四川渠縣的三個村莊,我訪問了17戶人家。問卷上有近百個問題,其中一個是:你認為自己是鄉下人還是城里人?是農民還是工人?
結果,無論是建筑小工,還是外資工廠的中層管理人員,無論是牙醫,還是小老板,他們的回答都是斬釘截鐵的幾個字:我是農民,鄉下人。
這是一個讓我困惑的回答。我追問每一個訪談對象:十多年來,你生活在城里,工作在城里,靠務工或做生意養家糊口,脫離了土地,甚至根本就不會干農活,你憑什么說自己是農民?就憑戶口本上那張紙?
一位在成都當油漆工的小伙子答道,我是在城市工作生活,但我隨時可能失去工作,那時我就要回家種地。我問:城里人也可能失業,那么多人下崗了,你和他們有什么不同?他說,那可不一樣。城里人有房子,開銷不大,失業了心里也不慌。我們在城里沒活干了,整天花錢不掙錢,就得趕緊回鄉來。
實際上,我的訪談對象并不死摳戶口本。我們訪問了一個緊鄰小鎮的村子,其中有一個村民小組已經并入街道居委會,所有村民都轉為城鎮戶口。但我訪問的戶口意義上的城鎮人依然說自己是農民。一位在一家深圳公司“跟單”的基層管理人員,操著一口廣味的普通話,給出了和那位油漆工一樣的理由:我沒有工作就要回家種田,老板不要我了也不算下崗。
順著他們的思路想下去,假如他們在城里有了自己的住房,或者失業后也算下崗,因而得到救濟,他們似乎就會認為自己是城里人,就會認為自己是工人而不再是農民。
但這種說法也有問題:城里人未必都有自己的住房,下崗后也未必都能得到救濟。他們的本意似乎是強調一道底線:你是誰,取決于你能以什么身份安度人生。如果要成為城里人,那么,即使遇到一時困難,也必須有能力在城市中生活下去。在城市工作的總收入應該大于或等于在城市生活的總支出。
追到這一步,我忽然冒出一個猜想:說不定這是一道關于身份認同的條件的公式,即:城市收入≥城市支出。一旦條件成熟了,這道公式成立了,農民的身份認同就會轉變為城市身份認同。當然,所謂收入和支出應該覆蓋整個人生,“收入”應該指人生總收入,“支出”應該指人生總支出,包括建立家庭、生兒育女和養老送終等等。
在這個意義上,有城市住房意味著日常開支的下降,有失業救濟意味著收入增加。收入增加這邊還可以包括工資提高、就業機會增加、個人素質提升、社會支持網絡建立等項內容。支出下降這邊可以包括城市學校借讀費降低、醫療費用下降、城市棚戶區或曰貧民區的合法化等項內容。
從我訪問的樣本來看,這道關系式很難做平。更準確地說,在我負責的一次對村干部的訪談中,在過去十多年里,這個村只有4%的人家可以做平,他們或多或少發了財,已經成為大家心目中的城里人,不會再回農村續走人生之路了。至于絕大多數人,進城打工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人生的根子仍然扎在農村,他們身份認同也死死貼住農民。對他們來說,用城市打工收入支持他們在城里安家、買房、供孩子讀書,同時給自己留下養老金,簡直就是一個神話。
其實,深入追究下去,這些人對農民身份的認同也是一種錯覺。在當代四川農村,如果沒有進城打工的收入,農村收入真能支撐農村生活的開支嗎?即使一部分人目前可以,一旦進城打工者大批歸來,就憑人均六七分的那點田地,連糊口都難,更別提蓋房結婚和送子讀書了。
傳統的“農村收入≥農村支出”已經無法成立,現代化的“城市收入≥城市支出”尚未成立,只有目前的“城市收入≥農村支出”可以成立。于是,這些人就獲得了一種獨特的身份,農民不是農民,工人不是工人。他們的兩棲生活恐怕是歷史注定的。
我不知道這段歷史將持續多久,不知道會不會固定下來,形成一個像兩棲動物那樣的新物種。從四川調查的情況看,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后期至今,將近一代人的時間過去了,當年的中青年已經步入中老年。四五十歲以上的人開始退回農村,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又踏上了前輩走過的路。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兩棲狀態依然存在。
如何準確命名這種兩棲身份?周朝有所謂“氓”,漢朝有所謂“流庸”,唐朝有所謂“雁戶”,這些稱謂都不如當代的“農民工”準確,盡管“農民工”聽起來不倫不類,自相矛盾。語言的矛盾是現實矛盾的反映,恐怕無法靠語言技巧解決。
根據身份認同的公式,城鄉身份的大規模轉化其實是可以計算和預測的。只要計算出農民工的平均收入及其變化趨勢,再計算出城市生活的人生總開支的底線及其變化趨勢,我們就可以預測農民將在什么時候并以多大規模轉化為城鎮人口。
在想象這種轉化所牽涉的各種因素的時候,我特別強烈地感到,城市的棚戶區能否合法存在,對轉化進程影響極大。棚戶區是踏入城市的最低臺階,是一個過渡地帶,它的存在可以使農民工節省大筆路費和農村建房費,并逐漸形成自己的社會支持網絡??墒前凑漳壳暗恼撸词罐r民自發創造出棚戶區,例如北京的浙江村或新疆村,也難免遭到政府部門的掃蕩。消滅棚戶區固然有利于城市居民,維護城市生活質量,但是其代價卻完全由農民承擔。
我在農村見到許多空蕩蕩的新房,花兩三萬元建成,作為結婚實力的證明和未來養老的保險,這些房屋的主人卻年復一年地擠在城市建筑工地的工棚里,或者另外付給城里人一筆房租。閑置的房屋吞噬了上千萬人多年積攢起來的血汗。這種遍及全國的資源浪費,就是農民為城市利益付出的代價。這筆錢本來可以成為城市建設至少是棚戶區改良的動力。
另有一個因素,涉及到敏感的工會組織問題。在我的訪問對象里,有兩位參加過罷工,一次成功,一次失敗。罷工的目標都是提高加班工資,減少加班時間。他們的勞動時間平均每天十一二個小時,每個月休息一兩天甚至全無休息。這樣的生活讓人無法盡父母之責,更不敢有在城市養兒育女的奢望。
對中國農民工來說,1886年5月1日美國芝加哥工人大罷工所爭取的8小時工作制,還是一個遙遠的夢想。在我訪問的兩個案例中,帶頭“鬧事”的工人都被開除了。早期美國的罷工組織者也是這樣的。美國工人的對策是成立自己的工會組織,被開除的工人領袖干脆以此為業,工人運動因而前赴后繼。
但在當代中國,這是更加遙遠的夢想。于是,罷工的組織風險很高,罷工自然減少,農民工在勞動時間和工資水平方面也缺乏談判的實力和手段。在身份轉化公式里,這意味著農民工的缺乏社會支持網絡,就業不穩定,收入難以提高,城市難以成為安身立命之地。
假如上述因素向有利于農民工的方向轉化了,我們就有理由預測,農民工變成城里人的臨界點越來越近。那時候,農民工集團將根據收支水平分為幾個梯隊,大規模的身份轉化將在中國的大小城鎮中梯次行進。于是,有那么一天,數以億計的農民工就可以斬釘截鐵地宣稱:我是工人,是城里人。
那將是中國社會轉型成功的宣言。
作者曾任《炎黃春秋》雜志社主編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經濟學家茶座Teahouse
(掃一掃,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