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環境問題為何被中國學界忽視
導讀
與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中國的工業化引發的史無前例的環境破壞及其巨大而深遠的影響相比,中國學術界的環境問題研究顯得過于薄弱。主要身居大城市的農村研究者,“無視”環境污染和生態惡化對于農業和農民所造成的全面的和無所不在的損害,原因在于高度反自然的城市生活已經削弱了包括研究者在內的各種人對于自然的感應能力,并難以意識到去關注其中的受害者——農民。
中國30年來的高速經濟增長同時也帶來了大規模的生態破壞和環境污染。與“地質年代”的時間尺度相比,這一時段的中國生態環境變遷堪稱突變。那么中國農村研究領域對于這一“突變”或者說重大社會歷史事件與中國的農民生存、農業發展和農村社會演變之間的關系,有著怎樣的關注和見解呢?
30年間,中國發表的有關農村、農民問題的研究著述稱得上浩若煙海。但是,大致說來,在專業的農村問題研究者的著述里,基本上看不到“生態”和“環境”,少有學者注意到生態環境變遷對于農業生產、農民生活和農村社會的直接而又深遠的影響。論及這一問題,不能不首先想到一位已故的代表性人物,他就是對中國的農村研究具有重要引導作用的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費孝通。
一
眾所周知,從費孝通1936年初次到江蘇省吳江縣開弦弓村調查而寫出著名的《江村經濟》,直到他學術生涯的末期,他一生關注的都是中國農村的發展問題?;谠缙趯χ袊r村存在的饑餓現象的深刻印象和深切感受,他希望找到中國農民擺脫饑餓和貧困的道路,希望通過農村本身的工業化來達到目的,其中既注重內生的工業化,也提倡“工業下鄉”。
用他自己在80壽辰時的感懷而言就是“志在富民”。當1979年復出之后而重新活躍于中國的學術界和政治、社會舞臺,其學術活動的實踐意識愈發強烈。這也促使他很少寫作學術論文,而主要發表隨想或隨感。
以他所熟悉的吳江為調查基地和中國農村發展動向的望窗口,他密切關注著蘇南的鄉鎮工業取得的成就和經驗,以及面臨的困難和問題,希望通過自己的總結來影響執政黨的政策制定,并盡力將他所概括的“蘇南模式”的經驗傳播和推廣到全國。
如他在1992年7月于香港舉行的紀念潘光旦學術講座會上的發言所述,他確信“中國城鄉發展已找到一條有自己特色的道路”,并強調這種發展道路與西方早期工業化歷史相對照時所具有的重要意義。
但是,隨著鄉鎮企業的迅速擴張,包括吳江在內的整個蘇南的環境特別是水環境迅速惡化。當1992年鄧小平的“南方談話”掀起了中國的第二次改革開放浪潮,從而為蘇南鄉鎮工業的更迅猛的擴張注入強大動力時,太湖流域列入監測范圍的近1200公里河流已經有四分之三被污染。吳江盛澤鎮的印染工廠排放的廢水已經將其鎮區的河道染成黑河,并禍及下游的浙江嘉興的農田和魚塘,造成嚴重的污染損失并引發了兩地長達十多年的糾紛。
到1996年,吳江和蘇南所依憑的太湖,由于污染之嚴重而被國家列入重點整治的“三河三湖”之列,其“富營養化”導致了周期性的藍藻爆發,并威脅到周邊城市的飲水安全,太湖流域納入監測范圍的1200公里河流中已經完全沒有了Ⅰ-Ⅱ類水,而作為“嚴重污染”標志的Ⅴ類和劣Ⅴ類水質河段占到50%。
江南農村的大部分少年已經失去了可以游泳的地方,除非他們到城市的游泳場館去花錢“消費”,以至于我們在十年之后去宜興農村調查時,當地的老人們傷感地說:“30歲以下的年輕人很少會游泳,而我們這些老人都是會游泳的?!?/p>
但是,這些關涉蘇南農民生存和農村未來發展的核心問題,在費孝通晚年的農村調查研究成果中并沒有得到反映??紤]到他復出之后幾乎每年都要到吳江去視察或調查(其中1996年的訪問是第20次訪問,也是他1981年之后的第18次訪問),這未免令人驚訝。
不僅如此,在他1996年春天寫下的一篇名為《吳江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的短文中,竟然有“面對錦繡似的家鄉山水”之類的詞句。這不能不令人追問:是什么遮蔽了費孝通的眼睛?
不能認為費孝通對于自己胸臆的抒發屬于無視現實的溢美之詞,也不應該苛求這位“國家領導人”未能真切地把握江南農村的真實狀況和可能走向,以及他所說的中國城鄉發展的“自己特色的道路”的長遠后果。
七八十歲高齡導致的行動不便,以及相應于他的政治地位和社會聲望而來的接待規格和善意性限制,使得他難以像1936年的調查那樣,以一個年輕的普通學者的眼光去觀察,與當地普通的農民進行缺少干擾的面對面的交談,了解他們在物質生活迅速改善之后還必須面對的煩惱甚至“疾苦”。
實際上,坐在會議室里聽取匯報和座談,乘著轎車“走馬觀花”,這種在費孝通的晚期社會調查中占主流的調查方式,使得他的學術目光難以洞穿江南農村被遮蔽了的另一面:路邊和村中已經變黑了的河流,以及正在因為復合污染而逐漸染上“毒性”的土地,而這意味著在增長、發展或繁榮的外觀下包裹著巨大的隱患。
當然,在同一篇短文中,他也有限地注意到了“水”的問題。在談到“昨天的努力造就了今天的局面”之后,他輕描淡寫地談到了“問題”:“我首先想到,家鄉的先民靠著太湖水、運河水的滋養和利用,才贏得了‘天堂’之譽。水是‘天堂’的本錢。吳江的明天,照樣需要我們多注意利用這個本錢,下大力氣整治太湖,開發太湖,整治運河,利用運河?!?/p>
到了1997年,費孝通在當年5月到浙江湖州參加“環太湖四市社會經濟發展論壇”期間,似乎了解到了關于太湖污染的更多信息,并在隨后寫下了一篇短文《說太湖的水》;而在他于6月第三次訪問山東濱州期間,當地的官員也向他反映了黃河水污染所帶來的困擾。這被記錄到了他的旅行散記中。
但是,從已經整理出來的費孝通的著述來看,他對于環境問題的關注僅此而已。而且這種關注的結果是比較樂觀的。比如,當他提及沿太湖各市對與污染的治理問題時寫道:“對此,沿湖各市提供了具體數字,令人滿意。領導上的重視和各市人大的立法和監督是見效的。”
他并沒能夠進一步意識到太湖水以及黃河水污染背后的社會機制、社會動力等深層次的問題,“環境”也并沒有能夠嵌入到他的關于中國農村和中國整體發展的宏大思考之中,并沒有成為判定“發展”或發展的代價的一個重要尺度。
在1998年11月提交給某個國際學術研討會的報告《中國農村工業化和城市問題》一文中,他依然堅信:“從工農關系和城鄉關系角度看,現代中國主要從20世紀80年代發展起來的鄉鎮企業和小城鎮,表現出了與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工農對立、城鄉對立完全不同的面貌,它們在中國的工業和農業之間,城市和鄉村之間,發揮著溝通、協調、縮小差別、促進融合的建設性作用。”
無疑,費孝通的這一論斷本身包含著對于西方早期工業化歷史的深刻反思,也可以說是對一種“發展觀”的反思。從早期的鄉鎮企業所曾經扮演的“以工哺農”的歷史角色和小城鎮發展的內生性來看,這一結論確實是可以成立的。
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當我們納入“環境”要素——更確切地說是“回歸環境”——便會發現這一論斷具有明顯的片面性。因為正是在環境這一領域,鄉鎮企業恰恰自始至終地凸顯著“工”與“農”的對立。
而一旦舍棄了“環境”,他的反思也就同樣存在著很大的局限。雖然他的學術話語并不像現代中國文豪郭沫若的詩性話語以及開國領袖毛澤東的政治話語那樣令人驚奇,但是在評價工業化的“進步”意義時所看到的都是單向度的“進步”這一點上,三者之間具有明顯的邏輯同構性。
當然,正如不能苛求詩人郭沫若和政治家兼詩人的毛澤東具有超越時代歷史限制的“先見之明”一樣,我們也不應該苛求作為學者的費孝通在1980年代鄉鎮企業剛剛開始、普遍的環境惡化問題尚未浮現之時就具有先見之明。
但是,如果將費孝通還原成他本來的角色——位卓越的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和中國農村研究者,那么就不能不指出,在中國所處的那樣一個大轉變的時代,他實際上缺少一種不應該缺少的問題意識:自己密切關注并積極提倡的農村工業化或工業下鄉,到底可能或已經產生了什么樣的代價?而這些代價又更多地由什么人去承受?
確切地說,每年以20%-30%甚至更高的速度擴張的蘇南農村工業,除了帶來物質上的富裕之外,對于江南水鄉的土地、河流、天空,以及生活于其中的蕓蕓眾生來說,到底在終極意義上意味著什么?其過大的生態環境代價能否避免,或者得到某種程度的緩和?
實際上,當我們將費孝通的這種對于環境狀況的“無視”與日本的一位著名社會學家福武直加以對比,就更加值得深思。作為二戰以后日本農村社會學和整個日本社會學界的領袖人物,福武直自1970年代末開始與費孝通有所交流,并被費引為“海外知己”。
費孝通在1990年寫下的《緬懷福武直先生》中自認為與福武直“在立論觀點、為學方法上我兩人卻又何其相近?!钡N渲痹缭谏鲜兰o50年代初就開始深度關注日本當時逐漸嚴重的環境問題,并組成了以他為首、有其多名門生參加的調查團,主持對群馬縣安中町的冶煉工廠引起的“礦害”問題的調查,并發表了題為《近代礦山與地域社會的展開》的調查報告,揭示了“礦毒”對當地的土地、森林、河流造成的嚴重破壞,并指出因為缺少有效的治理而成為典型的區域性社會問題。
隨后,福武直又主持了對三重縣四日市大氣污染的調查,其調查研究結果收入了他主編的《地域開發的構想與現實》(1965)三卷本著作中的第三卷。在此基礎上,福武直在東京舉辦了以“公害與地域社會”為題的系列公開講座,其講稿形成為1961年出版的《公害》一書。在福武直的影響下,北川隆吉、青井和夫、飯島伸子等人也先后開始了環境問題的社會學研究,并對日本環境社會學的發展起到了推動作用。
兩者之間存在著巨大反差的原因何在?顯然不只是由于福武直(以及日本農村社會學)的相對說來更注重實證取向的研究方法所能充分解釋。它或許與完整的“社會”無法進入費孝通的視野,而福武直雖然在日本社會學界也擁有崇高的學術地位但是卻沒有優厚的政治待遇——因此他是一個自由人,不會為政治所遮蔽——有關。
需要申明的是,如此追問并沒有指責這位社會學家“無視現實”的意圖。實際上,在目前活躍于中國大陸的社會學家、人類學家當中,也許沒有人比這位已故的學術前輩具有更強烈的社會責任意識和“報國”情懷。
導致他未能關注環境惡化這一工業化的“副產品”的原因,除了前文指出的生理上的限制和政治遮蔽之外,或許也與他過分執著于中國農村的發展或“致富”,并且為現實中快速蔓延的“發展”、“繁榮”而過于興奮有關。
眾所周知,在費孝通的生命歷程的最后20多年間,他不僅是中國的學術領袖,也被普遍看作中國的“社會領袖”(1994年在菲律賓獲得拉蒙·麥格賽賽“社會領袖獎”),他在某種程度將自己放到了中國農村發展的引路人的位置,因此他自己也在急切地前行,以至于沒有意識或精力停下來沉靜地打量打量。
當然,這種類似于心理分析的推斷,并不能充分解釋費孝通為什么沒能夠關注農村的生態環境問題。我們應該對他的農村研究的原點進行分析。
在費孝通的研究中,自然、地理、環境雖然是未被拋棄的因素,但并未受到足夠的重視。在其早期的《江村經濟》中,他簡單地描述了“江村”的地理狀況,只是將其作為一個背景來看待。
這同歐洲早期的經典社會學家的處理方式相類似,也即將自然當作既定的或不變的因素,而社會、文化是在一個不變的自然環境中生成和演變的。換句話說,并沒有將自然、生態及其變遷對于人類社會經濟系統的重要影響當作一個社會事實納入考察的視野。
在他那膾炙人口的《鄉土中國》中,他固然較為準確地將“土地”標定為鄉土中國的基礎和原點,但“土”是農民的“命根”這一判斷,依然主要是從經濟、社會和文化的意義上加以理解的,他所強調的是鄉土空間=中國基層社會相對于“現代社會”的世代定居性、地方性和非陌生性、血緣和地緣,以及與此相關的被稱作“差序格局”的人際交往方式等等,而缺少清晰的自然、生態的維度和內涵。
因此,費孝通筆下的“鄉土”并不是完整的鄉土。按照美國早期的生態學家奧爾多·利奧波德在《沙鄉年鑒》中的理解,土地是由土壤、水和植物構成的一個生態系統。與城市人相比,植根于土地的農民不僅是同城市居民一樣的生活者或“消費者”,而且是與在工廠或辦公室里“工作”的城市居民不同的田野上的耕作者。
在特定的自然環境而不是人造的鋼筋水泥結構的空間中從事勞作的這種職業特點,使得農民的生產和生活更直接、全面地依賴于土地這一生態系統,更多地包容在或暴露于自然環境之中。
從而也就既養成了他們對于自然環境的高度感應能力(這種能力在城市居民中已經日漸麻木或喪失),同時也使他們連同那作為生命生產過程的農業一道,更直接地受到自然地理環境的制約和生態環境變化的影響。
因而,環境污染和生態惡化對于農業和農民所造成的損害也是全面的和無所不在的,這種破壞構成了對于農民的生產、生活和生存世界的系統性破壞。而缺少這種問題意識,必然導致農村研究中的重大缺漏,乃至造成某種不能允許的遮蔽。
費孝通的中國農村研究中“環境”的缺位,可以說是中國農村研究領域存在的普遍現象。以專業性的“核心期刊”《中國農村觀察》為例,在其1994~2007年刊發的747篇論文中,涉及農村環境和農業生態問題的論文只有11篇(相關分析后述)。
而在1980年代以來出版的一些較具影響的農村研究著作中,同樣沒有涉及農村生態和環境問題。這些著作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基于系統調查基礎上的個案研究;二是較宏觀的有關農村問題的田野考察筆記。
在第一類研究中,通常也有關于研究區域的自然地理狀況的介紹,不過這種介紹只是用來標示其研究對象的地理方位,或僅僅作為簡單背景,農村的生態和環境并沒有納入考察范圍。這當然與作者們的關注重點主要放在政治、經濟關系等領域有關,也可能與研究區域在相關時段內并無明顯的環境惡化(因此環境也就進入不了作者的視野)有關。
但是,當所研究的村莊存在著明顯的環境惡化——比如“中國第一村”華西村的灰蒙蒙的天空,對于環境的無意識或無視就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
而當這種缺憾也同樣出現在后一類研究中,它就變成了不容忽視的缺陷。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曹錦清撰寫的具有較大影響的《黃河邊的中國》。在這部涉及河南省的十多個縣(包括黃河及淮河流域)的農村調查筆記中,作者敏銳地揭示了鄉村社會的諸多經濟、政治和文化問題,但卻未能注意到“黃河邊”以及淮河邊的農民因為水環境的惡化而所蒙受的災難。
這是因為,后一類研究往往涉及中國農村研究的“問題意識”、“國情意識”等方法論層面的問題,其作者往往是一些對中國農村有著深入了解而且也在很大程度上理解了的學者,他們通常沒有染上將“西方”的社會科學理論看得比中國“社會”的現實形態更加重要的毛病。
而在這樣的背景下,當他們所著重論述的“國情”和“國情意識”存在著對于生態環境惡化這一基本事實的無視,就不僅意味著其研究本身的殘缺性,而且會因為其擁有的影響而對讀者和農村研究的后來者造成誤導或遮蔽。
這種缺陷也同時提醒我們,對于主要身居大城市和“特大城市”的農村研究者來說,要確立農村研究中完整的國情意識并非易事,因為高度反自然的城市生活已經削弱了包括研究者在內的各種人對于自然的感應能力。
而如果研究者對此缺少足夠的自省,如果其觀念世界或意識結構中缺少“環境”這一維度,那么不論其主觀上多么強調和自覺地實踐“用腳研究”中國農村,結果都會存在著盲區。而這種盲區自然不能夠用單純的學術分工或學術興趣之不同去作為托辭。
二
指出農村研究中“環境”的缺失,并不意味著關于農村生態環境的研究在整個學術界是空白的。在有關當代中國的生態環境問題的研究中,“農村生態”和“農村環境”自20世紀80年代起開始受到關注,進入90年代,相關著述明顯增加。
對“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的檢索顯示,1994~2007年間發表的以“農村環境”、“農村生態”為題的文獻均在200篇以上。數量較為可觀,但稍加瀏覽則可以發現,其中的大多數屬于“現狀和對策”之類的數千字短論,缺少深入性和系統性自不待言,甚至有相當一部分可以判定為“稻粱謀”之作。因此并無詳加探討的必要。
而就筆者所見的社會科學領域的那些相對規范的研究而言,大致可以從三個方面予以歸納和分析。
一是有關農村環境污染的社會成因、社會機制和制度背景的探討;二是揭示環境破壞對于中國農民和農村社會的影響;第三個方面則是圍繞農村環境污染引發的沖突和農民抗爭問題的研究。
基于篇幅的限制,筆者在此略去對相關研究的具體介紹,而只給出一個總體概括:既有的研究觸及了中國農村環境問題的許多核心領域,并提出了一些富有啟迪的洞見。不過,透過這些有限的研究可以發現,既有的研究至少在下述三個方面存在著明顯不足。
第一,大多數研究者熱衷的是運用既有理論解釋現象,或者試圖抽象出新的理論和概念,以及對于管理或治理對策等技術層面的探討。
雖然這種傾向本身并沒有多大問題,但是卻因此忽視了對于生態破壞和環境污染狀況本體的充分呈現和系統揭示。由于生態環境系統本身的復雜性,對于環境的演變或惡化狀況、它的影響的累積性和長期性的較為準確的把握和認識非常重要,一旦越過這一必不可少的先決條件而急于追求理論貢獻或政策建言,必然意味著所得出的結論、提出的主張因為缺少牢固的現實根基而顯得蒼白干癟。
第二,現有的研究缺少對于“人”的充分關注。
如果說自然科學領域的研究更多關注的是環境系統本身而非其中的“人”,那么社會科學領域的環境問題研究則既很少關注環境,也很少關注人。也許這樣一種傾向與前述第一個問題有關:恰恰是由于對于環境惡化的程度及其危害性認識不足,導致研究者們無從意識到必須關注其中的受害者——那些被逼上生存絕境的小農,去研究他們的受害狀況,他們如何抵御、改變或者適應、接受受害的現實,以及導致他們受害的那些明確和模糊的加害者或加害勢力。而忽略了對于人本身的研究,也就自然會缺少對環境正義、環境不平等這一核心領域的揭示和探討。
第三,既有的研究缺少對于中國生態環境問題的分層次、分區域的系統研究。
生態與環境總是特定的自然地理和資源稟賦條件下的生態與環境,中國內部區域和流域之間的巨大差異性,以及大致相似的“開發”模式和不同的開發水平,自然會造成不同的區域和流域之間生態破壞和環境污染的不同程度,以及民眾受害的不同程度。
比如東北地區和西南地區,長江流域和黃淮海流域,相關情形都呈現出并不相同的面向。而對于不同區域和流域的生態環境問題缺少實實在在的本體性關懷,僅僅為了獲取資料的便利而采取“信手拈來”的方式將不同的個案集中到一起,用于論述自己的某種觀點或發現,自然會影響到整體研究狀況的深度、厚度和力度。
或許正是由于上述諸多欠缺,與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中國的工業化引發的史無前例的環境破壞及其巨大而深遠的影響相比,中國學術界的環境問題研究未免顯得過于薄弱。
如果說一個大轉換、大破壞、大動蕩的時代需要史詩般的研究,那么既有的研究成果還遠遠達不到這種要求。這方面的明顯標志是,經過近30年的積累,中國學術界仍然未能呈現一種足以為多個學科必讀的環境研究著作。甚至可以說,中國的社會科學領域關于環境問題的研究的深度、力度及其影響,尚不如一些優秀的文學作品和新聞報道。
導致這種脫節的原因當然也與研究者們缺少宏觀的歷史意識、切實的探索意愿、綜合的研究方法,以及嚴謹而具有定力的探索功夫有關。
史詩性的研究需要史詩般的意識和胸懷,它意味著要以文明史的眼光去穿透發展主義(以及“代價論”)的迷霧,以求真的精神去沖破現實政治的束縛,以超然的態度去擺脫所屬學科的束縛而吸收多學科的研究成果,同時以匠人的氣質去對豐富駁雜的資料進行耐心的研磨,以追求對研究對象的全面、系統、深入、細致的刻畫和分析。
而在目前這樣一個以“流動性”為特征的時代,史詩般的研究所要求的靈魂和基本精神氣質,中國學術界并不具備,或者已經喪失。這可能意味著,我們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將面臨著一種尷尬的局面:隨著學術大生產機制的進一步強化,作為追名逐利之手段的“環境研究”將逐漸“繁榮”,而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本身則繼續惡化。
(作者:南京大學社會學院教授)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綠葉》雜志(2010年第5期),本文為作者文章《“天地異變”與中國農村研究》(《中國研究》第九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的一部分
(掃一掃,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