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是中國自然災害頻發的一年,先是西南五省大旱,繼之長江上游洪澇災害,后是甘肅舟曲泥石流,然后東北地區洪災。自然災害頻發,天氣固然是重要原因,然而不能忽視的是,人類長期蔑視自然,“透支”自然生態“成本”,才造成了自然災害頻率加大,危害加重。
2010年8月7日,舟曲發生的泥石流是人類發展造成自然災害的一個典型例子,是大自然對人類長期盲目發展,不顧生態環境承載力的無情懲罰。2010年前7個月,全國共發生地質災害2.6萬起,是2009年同期的近4倍。
舟曲縣本是“隴上江南”,這里原有豐富的森林資源和水資源,土地和氣候資源也不錯。然而,在貢獻了幾百億立方米的林木,建造了成百上千的水電站后,舟曲已是童山濯濯,有水也保不住了。
我們先來看森林的破壞。舟曲縣境內植物資源豐富,僅高等植物就達1300多種,原有林業用地291萬畝,占全縣土地面積65%,其中森林面積123萬畝,森林覆蓋率45%,高于甘肅省平均水平7.5%,也高于全國平均水平22%。遺憾的是,舟曲縣境內的森林,經過30多年的采伐,遭到了巨大破壞。上世紀70年代,平均每年采伐木材就達8萬立方米。亂砍、亂伐、倒賣、盜運木材,使全縣森林資源每年以10萬立方米的速度減少。
泥石流發生后,記者在舟曲三眼峪溝大峪、小峪兩個溝看到,山上的樹木幾乎看不到了,灌木也十分稀疏。而據老人們回憶,他們十幾歲的時候,峪口往里到處都是粗大的樹木。森林破壞后,山體裸露,在加上村民放牧山羊,生態破壞更加嚴重。沒有了森林植被保護,那些處于陡坡山的土壤和大小石塊,就容易在暴雨來臨時,借助重力作用危害山下人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
其次,水電站帶來的影響也不容忽視。作為嘉陵江上游的最大河流,白龍江長約600公里,其中甘肅境內450公里。河道穿行于山區峽谷,天然落差大,水流湍急,水電部門自然看好了這樣的水利條件,于是,大量修水電站,較少考慮上游生態退化、泥石流易發的問題。整個白龍江地區處在多個地震帶交匯處,地質結構非常復雜,修建水電站、沿岸采礦,更加重了土壤松動。
沿白龍江每條支流行走,都會看到大大小小的水電站。相關資料和專家實地考察證實,白龍江兩岸共建有上千座水電站,這些水電站裝機容量不等,大的在20-30萬千瓦左右,小一些的則為0.5-0.6萬千瓦,而更多的是幾百千瓦的水電站。從上世紀70年代至今,白龍江都在修建水電站,幾乎與森林砍伐同步進行。
修建水電站與生態保護常常發生矛盾,那些最初規劃或是已經成型的林地,在修建水電站時常被破壞,而林業部門與水利部門交涉的結果也不理想。由于大部分水電站是通過招商引資修建的,有當地政府的批文、有環境評估報告,雖然“林水之爭”的摩擦不斷,但最終都是生態保護讓位于水電開發。
從2003年至2007年,舟曲共有53個水電開發建設項目簽訂合同,其中41個水電開發建設項目已建成或在建,另外12個馬上就要開展前期工作,這些水電開發建設項目占全縣各類開發建設項目的80%以上。據估計,上述41個在建或已建的水電站工程合計棄渣達3834.8萬立方米,水土流失預測量達74.9萬噸。修建水電站后,山體被水浸泡松軟,水電站附近隨時都會發生滑坡。另外,修建水電站挖沙后,整個河床棄滿亂石,一旦發生暴雨,這些石頭會被洪水裹挾,形成巨大的殺傷力。
最后說一下侵占河道造成的危害。盡管泥石流、滑坡災難已經引起了當地人的警惕,但城市規劃缺失,河道亂占、亂建甚至搶建,交錢就建的現象并沒因大自然的警告而停止。舟曲地方狹窄,兩山夾一江,整個盆地僅12平方公里。數十年來人口急劇增長,而在地域面積無法增加的前提下,所能擠占的地方只有河道了。三眼峪溝和羅家峪溝河道是舟曲縣城唯一能夠擴張的地方,開發商就在那里蓋房,一些人在河道里建起了小洋樓。此次洪水經過的月圓村、東街村和東關村等人口密集的地方,恰是河水流經的地方,那里的房地產業曾經相當火爆。
舟曲縣一賣山,二賣水,三賣河道,最終釀成泥石流災難,這是全國生態災難的一個縮影。舟曲泥石流災難發生后,全國共發現地質災害隱患點20萬處,在云南、貴州、四川、重慶、甘肅、陜西、湖南、湖北等山多坡陡的省市,類似于舟曲的特大型和大型地質災害隱患點數以萬計。
有錢人的“金山銀山”,不如老百姓的青山綠水。當環境災難來臨時,受害的是當地老百姓,舟曲之痛,實乃為生態環境之痛,我們不能再干那些為經濟增長而犧牲生態環境和人民群眾生命財產的傻事了。
作者:蔣高明,山東平邑人,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生態家園 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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