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產者進入農業產業的時間窗口尚未到來(以鎮原縣為例)
連續14年,中央一號文件聚焦三農主題,調子沒有變、力度沒有減。近些年來,筆者堅持學習一號文件(或被師長帶著學、或被領導牽著學、或被自己逼著學),學最近的,學過去的,學的多了,覺得一號文件除了舉國點贊的高瞻遠矚之外,難免也存在一些短處。如長于“新提法”,而短于“好做法”;長于“概念引領”,而短于“制度供給”;長于面面俱到、事無巨細,而短于重點突破、回頭總結。
近些年,在地權改革、農村金融、人才計劃等要素配置領域,令人眼花繚亂的新銳概念迭出,但是,每一個新提法在實踐環節,到底落實的效果如何,以及還存在多少亟待破解的制度障礙?卻鮮有人將鏡頭聚焦于基層去解剖麻雀、探索真相。當然,基層工作者(實踐者)的集體失語也有很多難言之隱。但是整個社會熱衷于“玩概念”,而不關注如何“玩實踐”,總歸不是什么好事情。筆者斗膽請纓,還請各路看官多多支持。
在“供給側”改革的主旋律下,今年一號文件的主題為“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實屬預料之中。最近仔細研習文件的同時,也閱讀了唐仁健、韓俊等官方的,以及其他學者的相關解讀。依筆者理解,聚焦“供給側”的深化改革,最根本的就是要解決人(人才)、地(用地)、錢(融資)等原始要素的配置問題。而其他的花哨概念,或是可以歸為以上三類,或只是些花拳繡腿、概念泡沫。
而這些新概念、新政策到底能在實踐端釋放出多少新動力、新能量?“政治實踐”和“政治情懷”從來都不是同一回事情,“實踐”關注怎么做,“情懷”關注怎么想?范仲淹固然有先天下憂、后天下樂的“高姿態”,但不一定能有革新除弊、勵精圖治的“好做法”。用馬克思老爺爺的話說,農村現存生產關系,阻礙了撂荒生產力的進一步解放。用唐仁健的話說:“農民增收的傳統動力減弱了,新的動力跟不上。”用筆者的話說:“新的概念迭出,卻缺乏新的制度支撐,中產者進入農業產業的時間窗口尚未到來”。
下面筆者以鎮原縣部分區域或行業的數據為例,從土地、資本、人才三大基本要素著手,分析基層實踐工作中的困境都在有哪些:
土地(三權分置+農業補貼)
本屆政府的土地新政為“三權分置”(即落實集體所有權、穩定農戶承包權、放活土地經營權)。自該政策提出以來,全國范圍內土地流轉面積已經超過3.8億畝,占全國總耕地面積的28.8%以上。而鎮原縣縣城所在的城關鎮,全鎮土地流轉面積為3369.01畝,占總耕地面積的4.99%,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城郊地區尚且如此,遑論其它。
其實,“承包經營權”原本就是一個完整的權利形式,很難人為的將其分割為“承包權”(法律概念)和“經營權”(經濟術語),相當于在同一個所有權上分離出兩個相似的用益物權,如此只是讓土地法律關系人為復雜化。問題的關鍵在于,《物權法》規定的土地“承包經營權”是以占有、使用、收益、流轉、續期、征收補償等為內容的“權利束”,在三權分置以后,尤其是農戶的承包權長期以一種法律上的虛擬形式存在,該項虛擬權利在農戶與代繼之間的轉讓、繼承、分割、補償將會產生多少矛盾,尤其是和經營權(經營者)產生的激烈沖突將如何化解。如果不能將這些權利歸屬厘清,而只是在實踐中冒進,將會使基層干部陷入權利糾紛的汪洋大海而無所適從。
2017年一號文件中再提“進城落戶農民自愿有償退出承包地和宅基地”,這里“有償退出”的補償標準是什么,有償的資金來源在哪里?近些年,在千方百計盤活農村資源、賦予農戶更完整的土地用益物權等方面做了很多探索,諸如宅基地改革試點、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承包經營權可抵押可擔保等等,但是在“資源變資產、資金變股金、農民變股東”的改革道路上,還缺乏大量的制度供給、法律支撐、實踐經驗,作為一個處于基層工作最前沿的大隊支書,深有無法可依的無助感和恐慌感。
再看與農村土地制度高度相關的農業補貼制度。2017年一號文件再次強調補貼政策的“指向性”和“精準性”,也是老調重彈。自2004年為獎補農業生產的“三項補貼”實行以來,補貼結果違背補貼初衷的現象普遍存在,已經招致大量批評,但至今依然無從改進。十年前,“三項補貼”是完全按照承包權進行統計發放的,概不過問承包農戶的土地是自己耕種、還是轉包別人、還是已經撂荒,而這種人人有份利益均沾的泛福利式發放,導致了今天補貼政策的目的性和效率性極差。“三權分置”以后,經營權才是“三項補貼”需要保護和獎補的真正對象,但土地的真正經營者,卻既要承擔承包戶的地租,還拿不到政府的農業補貼(即承包者既拿走了地租,也拿走了政府補貼,卻并沒有從事農業生產),是承包權對經營權的剝奪。這為中產者進入農業產業造成了不小障礙。筆者在實踐中,多次提出尋找恰當手段,讓沒有從事農業生產的承包戶吐出農業補貼的辦法,卻均被同僚所恥笑,也被上級領導視為胡鬧。
資本(金融支農+財政支農)
在過去幾年的基層實踐中,農村金融(含農業保險)能算得上筆者理論學習最扎實、工作開展最徹底、和眾多基層官吏交流最充分的領域之一。該專題也是拙著《祁村奮斗》中重點闡述的一個章節。目前的農村金融市場,算得上亂象橫生(信貸投放亂、市場利率亂、監管責任亂等),政府以財政手段干擾金融市場的粗暴做法難辭其咎,其中“金融風險財政化”是地方財政、金融機構、貸款農戶三方深陷金融泥淖的主要原因。
從源頭上看,農戶的集體資產因所有權或用益物權不完整而缺乏抵押品,很難在金融市場上以完整的市場主體出現,是導致農村金融市場失靈(金融抑制)的罪魁禍首。為了解決農村金融供不應求的結構性矛盾,地方政府身先士卒、飲鴆止渴,或以財政資金直接放貸(如互助資金)、或以財政資金成立擔保公司抵押貸款(如婦女小額貸款),結果因過度擔保引起的道德風險,導致貸款農戶大量惡意拖欠,使支農貸款出現巨額不良記錄,增加了財政負擔、侵蝕了公眾福利、敗壞了社會風氣。
這種現象的根源在于地方政府混淆了財政支農與金融支農的分工和界限,政府不應該介入金融市場之中,以地方財政充當放貸者、擔保者,這是犯了方向性的錯誤。政府應該千方百計賦予農民更加完整的產權,從法律源頭上化解農戶抵押品不足的問題,使農戶在金融市場上作為一個獨立而健全的市場主體出現,并對自己的一切金融行為承擔后果,同時加強金融監管與對不法行為的法律制裁,使惡意拖欠貸款的市場主體得到應有的懲罰,以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
2017年一號文件中涉及農村金融的條款篇幅最長、態度最明確。面對農村金融市場呈現的分散、混亂,投機、尋租的基本現象,地方政府的著力點應該在農村金融立法、制度供給、市場監管上下功夫,如農村商業銀行、合作銀行、村鎮銀行、互助資金、互助保險、擔保公司、小額貸款公司等主體,需要厘清各自的業務范圍,以金融手段獎優懲劣(如對優秀機構執行優惠的存款準備金率),以法律手段嚴厲打擊農村非法集資和金融詐騙。而不是讓地方政府介入金融系統內部,胡作為、亂作為、急功近利、越俎代庖。如果一個創業者在這樣的金融環境中融資,那就得看您的手段如何了。
人才(人才培訓+科技創新)
一號文件中有關農村人才培訓、科技創新、就業創業等方面的眾多條款,筆者以為統統可以歸在“人才”(或勞動)這一生產要素之下。這一板塊的新鮮概念也最為眼花繚亂,筆者通讀全篇之后,按層次分門別類的抽離出來,以饗讀者:
個體類概念包括:新農民、企業主、鄉村工匠、高校畢業生、青年農場主、農業科技人員、留學歸國人員等;主體類概念包括: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農業龍頭企業、農科教產學研一體化聯盟等;平臺類概念包括:創新園、科技園、孵化基地、創客空間、測試檢驗中心、院士專家工作站、技術交易機構、現代農業產業園等,甚至出現了“田園綜合體”(及“三區三園一體”)這般高達上的東西。
如此喊破嗓子,其目的就是為了營造良好的下鄉返鄉創業的氛圍。我們可以以鎮原縣就業局提供的數據來觀察下近年來的政策效果如何:2016年全縣勞務輸出人口為13.4萬人(境外就業200人),創勞務收入28.14億元。全年勞務培訓4475人,創業培訓513人,城鎮登記新增就業12581人(含城鎮戶籍),累計發放創業貸款939人,5015萬元,帶動1463人實現就業創業。
從以上數據可以看出,相對與全縣54萬人(常住人口44萬人)而言,勞務輸出依然占絕對優勢,返鄉創業人數則非常有限,對地方經濟的影響力非常微弱。原因可能也是鮮見的,只有先激活了要素,才可能激活主體、激活市場,而要素配置的關鍵在于用地(土地)、融資(資本)等核心要素的生產關系。如果束縛前兩者的桎梏得意破解,農業創業人才的返鄉和回流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一號文件引領時代潮流,理應高大上、高起點、高瞻遠矚。農業供給側改革吹響時代號角,從理論上看,它將為中國農業生產力的進一步解放提供新的動能。“供給側”的核心在于要素配置,而要素配置的核心在土地、資本、人才。如果這些重點領域的制度供給乏力,只停留在詩情畫意的概念炒作上,恐怕于事無補。功夫應在詩之外。
最后請允許一個調侃:人常言,中國之實踐在于,“中央政策都太好,大隊支書都太壞”。我總是忍俊不禁,中國體制內干部近3000萬人(約800萬行政編、約2000萬事業編),基本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士人,卻將中國的實踐問題——如此龐大的責任——歸咎為平均學歷為初小水平的編制外的大隊支書群體,我總是莫名的想笑。
筆者以一個社會最底層的大隊支書,呼吁社會重視實踐、關注實踐、尊重實踐者,傾聽實踐的聲音、允許實踐得出不同的結論、正視實踐中發現的各種問題。筆者寫此拙文,絕不是求疵于一號文件,而是提供另一種可能存在的視角和姿態,同時從實踐端提醒農業創業者,概念泡沫破滅后,要素市場的制度環境或許并不如想象的那樣美好。
筆者熱愛農村、堅守農村、耕讀于農村,期待在黨中央的領導下,農業增效、農民增收、農村增綠,愿農業成為令人向往的“大產業”,農民成為令人羨慕的“好職業”,農村成為引人入勝的“新天地”!
作者簡介:
趙安之,1987年生,甘肅省慶陽市鎮原縣人,中共黨員。蘭州大學管理學學士,蘭州大學法律碩士,中國人民大學農業碩士。先后擔任中共慶陽市鎮原縣城關鎮五里溝村、祁川村黨支部書記、第一書記,城關鎮團委書記等職務,現掛職甘肅省蘭石集團工會辦公室副主任。
趙安之的代表作品《祁村奮斗》,已由中國法制出版社出版并面向全國發行,兩個月以來,已經被法制網、鳳凰網、搜狐網、中國文明網、中國普法網、《法制日報》、《甘肅經濟廣播電臺》、《甘肅日報》客戶端、《每日甘肅》網、《大學生村官》網、《隴東報》等媒體報道,也被中國法制出版社、蘭州大學、蘭州大學研究生院、長安街讀書會、蘭州市團委、鎮原縣縣委宣傳部、鎮原縣團委等官方微信所發布,也得到了掌上蘭州新區、掌上慶陽、掌上鎮原、鎮原通等多家自媒體的推送和傳播。微信公眾號、新浪微博:趙安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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