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特色小鎮受到了政府的重視,也吸引了很多外來的投資。小鎮發展的驅動力發生了改變,不同于過去“ 自然生長” 的概念。然而,特色小鎮不是一場資本的角逐游戲,它將無可避免地直面中國文明和文化的變遷。本文將從三個角度闡述小鎮:完成了的傳統小鎮、工業化中的小鎮和未來美好的小鎮。
完成了的傳統小鎮
自古以來,小鎮是“生長”出來的。從“中國皇權不下縣”的歷史來看,中國的鄉村是一個大分散、小聚居的社會,也是自治的社會。一些地方形成了人口規模成千上萬的小鎮,同時取代了鄉的名字。社會學家費孝通曾經在家鄉蘇州市吳江縣(現為吳江區)作過有關村子和小鎮的調查,證明村和鎮是一體的。他以開弦弓村和震澤鎮為例,認為主要的商品交易發生在小鎮里,村民委托水鄉的“航船”代購代銷商品。
當時的吳江縣震澤鎮和盛澤鎮有分工合作,前者生產蠶絲、繅絲;后者專營紡織和交易絲綢,成為太湖周圍的一座絲綢古鎮,人口達3萬人,擁有絲綢商會,供奉先蠶祠(祈求絲綢業風調雨順的公祠)。除了打官司以外,盛澤鎮的居民平時不到縣城去。盛澤鎮的建筑格局保持著江南的民居風貌,大大小小的河流與街道相依相伴,形成雙棋盤格局。保留下來的許多老街道反映了當地居民當年的富庶生活。在我國“四大絲綢古鎮”中,盛澤鎮是唯一不依靠城市和官府的力量,而是憑借地處江浙交界地的地理優勢,以民間絲綢業的聚集效應,擁有了絲綢古鎮地位。吳江縣地方志記載,人文重鎮盛澤鎮曾享有“日出萬綢、衣被天下”的盛譽,還培養出進士22人、舉人77人。
江浙地區的小鎮特別多,僅吳江縣就有七大鎮。20世紀30年代,在芝加哥城市社會學學派發起人派克教授看來,傳統的中國鄉村是世界上獨特的、古老的和唯一完成了的文明;北京古城也是完成了的文明,每個人清楚自己的分工,也清楚如何做人做事才是最合適的。一切中國的東西、器具、習俗和制度,無不極正確地互相適合。派克教授還警告西方人,沒在中國住上20年,不要隨便寫評論中國的文字。日本社會學家將人口大國中國與印度進行了對比,認為印度佛教影響了中印邊陲的藏區。進入中國漢人生活的區域后,佛教的文字表達變成了唐三藏版本,且影響了日本。進入工業化較早的日本,其生絲產業后來者居上,在國際市場上沖擊了盛澤鎮。
工業化中的小鎮
江浙的小鎮沒有在工業化中缺席。早在民國時期,社會學家費孝通還在青年時期就判斷,中國南方鄉村是社會財富的歷史沉淀層,擁有傳統的鄉村工業,未來可以發展成為民族工業。20世紀30年代,盛澤鎮在獲得蘇州西門子電廠的供電后,購買機器,改進傳統絲綢工業,擁有的紡織機數量占整個蘇州的一半。1949年至1979年,實行集體化改造之后,盛澤鎮絲綢工業向上集中到蘇州市。盛澤鎮原有的私營絲綢企業改制為國有工廠,絲綢產量不升反降,人口向上和向下分流。1984年,費孝通在經過實地調查后,主張放開對鄉村工業的限制,出臺促進中國發展鄉鎮企業的政策,重現盛澤鎮等地的活力。之后,蘇州、無錫、常州、南通地區的小鎮普遍進入工業化快速發展時期,形成“蘇南模式”。1990年,全國鄉鎮企業創造的產值已經占國民經濟總量的1/3。
浙江鄉村工業發展走的是不同于集體經濟的另外一條道路。最具代表的是20世紀80年代出現的“家庭工廠+市場”的“溫州模式”。這種模式在鄉鎮建立一大批專業市場,形成小商品、大市場的發展格局。廣東省毗鄰香港,接受香港工業向珠江三角洲區域的輻射,形成“三來一補”外貿加工的工業化小鎮,再加上鄉鎮企業、私人企業活躍的小鎮,總稱為“珠江模式”。福建省是典型的僑鄉,與臺灣同胞的關系密切,一度成為臺商投資的熱點地區,小鎮也比較活躍,初步具備“僑鄉模式”的形態。從結果上看,東南沿海的江蘇、浙江、福建和廣東4省活躍的私營經濟,奠定了這些地區可以與當時“亞洲四小龍”競爭的實力。1990年后,山東臨沂地區也出現了一批工業化小鎮。改革開發放30年來,東南沿海地區的小鎮從“自在”走向了“自覺”,但由于只注重經濟發展,不注重文化發展和生態環境保護,這個自覺是不完全的。
2003年以后,中國出現了發展大城市的潮流,工業化和城市化相對集中,主張發展國家級、省級和市級開發區,對外吸引外商、港商、臺商,對內吸引小鎮的私營企業。小鎮享受不到優惠政策,除了珠江三角洲地區成為世界工廠以外,大多數小鎮的發展勢頭不如以前,或者停滯不前。僅僅過去了10年,中國就出現了嚴重的“大城市病”,發展小鎮的話題又被重新提起。
美好的未來小鎮
一石激起千層浪,國家提出發展1000個特色小鎮后,各省涌現出一股“制造小鎮”的沖動。這是小鎮面臨的機遇和挑戰。特色小鎮建設的核心問題是:小鎮的居住者們能否實現文化自覺。經濟發展指標固然可以5年或10年進行一次評估,但文化和文明是很難這樣評估的。建設未來美好的小鎮,需要讓文化回歸其位置,圍繞人的生活需要去建設,小鎮的定居者(包括本土的和外來的)需要在小鎮文化建設方面付出很大努力。以下摘其要點討論三件事:
一個不能吸引青年的小鎮是沒有未來的。未來在于青年,他們有著新的生活習慣,且逐漸地體現新文明的形態。在所有的項目投資評估中,必須增加一個吸引青年的評估體系,即:能否創造城市與鄉村價值的平衡、傳承與創新文化的平衡、居住和事業的平衡?相對于大城市的交通擁堵和環境嘈雜,小鎮可以讓人們擁有傳統的庭院生活,擁有親近自然的寧靜生活。小鎮應該發揮自己在創業和居住條件方面的競爭優勢。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們需要重視小鎮出現社會組織弱化的現實。小鎮的本土定居者和外來定居者,很可能沒有處在同一條現代化軌道上。當務之急,需要盡快地給小鎮的人們提供新的社會制度,讓小鎮的個人、家庭和社會形成規律的互動。同時,小鎮要圍繞民間信仰建立一套適合工業文明的社會制度。小鎮應把傳統的文化請回來,賦予新的生命,培育新儒家文化。
每一個小鎮的發展都需要一位卓越的帶頭人。這個人受小鎮居民的擁戴,起到鄉賢的作用。中國需要民國時期張謇和盧作孚那樣提倡實業興國和教育興國的“社會企業家”。他們把企業盈利用于家園和社會建設。如果他們只專注于個人財富的積累,那么就很難建立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他們在小鎮就什么事情也推動不了。這位帶頭人不分是外來的還是本土的,必須是一個長期的定居者,與小鎮上的人們組成榮辱與共的命運共同體。
唯其如此,才能開始描繪小鎮的未來藍圖,通過一兩代人的努力建設美好的家園。不再忽視文化,不再是忽略本土定居者,不再走過去的經濟單行道。一個有活力、有魅力的小鎮社會,必然是互相契合的有機生命體。不要照抄外國的經驗和模式,要有文化自信、自覺和自尊。要明白,中國是中國,有中國的發展規律。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DT縉云書院 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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