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本文通過在陽村的田野研究,討論了土改中作為象征資本的"階級"生產。從土地的象征資本化、劃階級的象征權力、群眾運動的象征資本生產和鄉民階級習性四個角度,描述階級的象征資本生產和再生產過程。土改中,土地的重新分配消滅了認定階級的經濟基礎,但是恰恰在此同時,土改卻從政治上象征地創造出一個更加明晰和森嚴的階級序列。通過象征資本的理論,本文探討了"階級"生產中不同資本之間相互轉換和象征資本再生產的邏輯,并就象征資本理論對理解中國社會的意義進行了思考。
緒論:問題和理論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發生在中國大陸的土地改革運動(簡稱土改)和階級劃分,是新中國第一個近全國性的運動。它不僅是第一次大范圍的國家整合,而且是后來長達30年之久的"階級斗爭"制度的發端。土改的淵源可以上溯到土地革命戰爭時期,解放戰爭中,解放區的土改在全國土改之前已經形成規模。陽村土改從1951年1月到3月,其所在縣的土改從1950年12月到1951年7月。雖然土改經過重新分配土地,基本消滅了經濟差別,但是恰恰在階級的經濟基礎不存在的同時,土改卻從政治上象征地創造了一個更加明晰和森嚴的階級序列。
本文通過從1993年到1996年期間在福建陽村田野研究中搜集的土改資料和部分訪談資料,討論陽村土改中作為象征資本的"階級"生產。由于陽村保留有比較完整的檔案,為研究提供了諸多方便。本文分別從土地的象征資本化、劃階級的象征權力、群眾運動的象征生產和鄉民階級習性四個角度,描述了階級從象征生產到制度實現的過程。在結論部分,提出了由象征資本理論理解中國社會的幾點看法。
對于土改和階級的研究,歷史學、人類學、社會學和政治學等學科已經有所涉及,提出了一些有益的觀點。首先,一些學者關注于社會結構和政治權力的轉換,包括革命引起的等級變化。瞿同祖(Chu Tung-tsu)認為:中國歷史上存在著一個以政治權力確定人們身份的傳統意識形態。在中國人的觀念中,重要的詞匯是低等/低下,而不是窮/貧困。"正如韋伯(Max Weber)敏銳觀察到的:'在中國,社會等級更多地來自官方限定,而不是依據財產'。在這個意義上,'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的二分在中國人的社會思想中是一個關鍵概念"(Chu 1957:250)。我們將會看到,土改中政治權力的再分配重要于財產的再分配。在周錫瑞(Joseph Esherick)看來:"革命(對多數人)并非是一種解放,而是一種統治形式的取代"(Esherick 1995:48)。但是,若說政治權力決定社會等級,土改中的階級劃分為什么依據的是土地和經濟狀況?按照布魯克(Timothy Brook)的看法:"只靠財產不可能創造社會地位:它必須以文化的形式作媒體來使財產起作用"(Brook 1990:38)。土地作為鄉村的主要財產,在土改中是怎樣以文化形式作媒體的?
第二類研究者們已經注意到階級、文化和意識形態的聯系。一些學者發現中國社會具有深層的政治文化,很難被革命所改變。在廣東的《陳村》(Chen village)研究中,昂格(Jonathan Unger)發現:社會秩序、集體宗教的法律犯罪的傳統觀念在土改后的鄉村生活中仍然十分明顯(Unger 1984:127)。弗里德曼(Edward Friedman)、皮克維茨(Paul Pickowicz)和塞爾登(Mark Selden)曾經考察了從民國時期到文革的華北五公村,涉及到土改中的階級斗爭。對于革命后的中國社會,他們認為"存在著深層的結構因素抵制變遷,它們固化而不是轉換傳承的政治文化,亦不挑戰警察國家的控制或者削弱地方上牢固的網絡。政治文化、國家控制以及地方網絡如此深層地結構在一起,以至于無法輕易地由個別政策來摧毀"(Friedman,Pickowicz and Selden 1991:92-98,268)。類似地,按照帕特夫婦(Sulamith and Jack Potter)的看法:"新的社會主義集體形式被中國人的大腦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精巧地重塑,其思想中浸透了他們自己深層結構的文化。因此,一些舊的固有關系的觀念十分普遍,如男人和女人、人與財產之間,以及居住、親屬關系和繼承權之間的關系模式,直到集體化的實行,都灌注了傳統的因素和意義"(Potter and Potter 1990:268)。疑問在于,土改中發生了如此巨變,難道就沒有改變傳統的政治文化嗎?
上面兩類觀點強調了社會的政治結構和文化結構,卻忽略了潛在的變化動力。第三類觀點重在革命和土改發生的主觀、精神和象征的動力。孔飛力(Philip Kuhn)認為,社會組織不構成社會差別的"客觀"體系,社會差別僅僅需要被察覺、被理解。"因此,有理由認為,在當代中國關于階級和分層的任何研究中,要格外注意價值和意義"(Kuhn 1984:16)。在蕭鳳霞(Helen Siu)看來,革命對不同人有不同的意味。一旦進入階級的語言,黨的知識分子會解釋說農民的支持是一種無產階級感情的表達,但是似乎那些參加革命的農民在一定程度上關心的只是獲得"一田,二牛,三婆娘"(Siu 1989:141)。華若璧(Rubie Watson)則從歷史記憶的角度研究了"訴苦"怎樣作為土改中的革命動員方式(Watson,R. 1994:83)。
1995年,黃宗智(Philip Huang)發表了《中國革命中的鄉村階級斗爭:從土改到文革的表征性現實和客觀性現實》一文。他提到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重要貢獻,"首先,他特別通過'象征資本(symbolic capital)'的概念,把馬克思主義的結構分析從客觀事物擴展到了表征的(representational)(或說'象征的')領域。資本不僅是物質性的,而且是象征性的。階級不僅是一種客觀的社會結構,也是一種表征結構,一種特色、偏好、風格和語言。進一步說,實踐者的能動性(agency)不僅選擇客觀行動的方式,也選擇表征性的思想和態度"(Huang 1995a:109)。在黃宗智看來,土改過程中,階級不僅進入物質領域,還充斥象征領域,盡管表征性現實與客觀性現實兩者之間有分離,革命行動卻置此于不顧。這代人的多數似乎都樂意參與鄉村社會革命并接受官方的表征,通過劇本、小說、電影、教材、政治學習會、以及無所不在的官方壓力,這代人的語言和見解被傳遞到下一代(Huang 1995a:125-126)。
本文的研究焦點是土改中劃分階級的象征資本生產和再生產,以及新社會秩序
的建構邏輯。其中資本的觀點來自布迪厄。按照黃宗智的理論模式,對于結構和實踐能動性,各有客觀的和表征的兩個維度,即客觀的/表征的結構,客觀的/表征的實踐能動性(1995a:108)。類似地,筆者在此提出兩個維度的資本:一是表征性的資本(representational capital),可理解為象征資本;二是客觀的資本,包括經濟資本、政治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
按照布迪厄的資本體系,經濟資本是直接的經濟資源;文化資本是一種信息資本,涉及文化知識、能力和秉性(disposition)的形式(Bourdieu 1993:7);"社會資本累積于一個人或一個群體,是通過大家共同了解和認同的、多少有些制度化的某種持久性關系網絡的實際和潛在資源之占有總和"(Bourdieu and Wacquant, 1992:119)。政治資本在布迪厄看來則是政治權力和資源的特定形式。
象征資本(表征資本)對于四種客觀資本是一個關鍵概念。因為任何客觀資本都可以由象征資本來表達,所有客觀資本總有其象征的存在形式,而象征資本可以獨立存在,不依賴其他客觀的資本。例如"進步"這個詞,攜帶有象征資本,本身不具有任何客觀資本的形式。然而,當"進步"這個詞結合到工具(經濟資本)、社會組織網(社會資本)或者房屋風格(文化資本)的時候,"進步"的象征資本將改變原來工具、組織、房屋風格等的資本性質,并增值原來的資本。
布迪厄認為:"象征資本涉及到對聲望、名聲、奉獻或者榮譽的積累,并建立在一種對知識(connaissance)和認知(reconnaissance)的辯證基礎上"(Bourdieu 1993:7)。換句話說,象征資本具有知識和認知的雙重性。例如毛澤東通過其革命生涯在黨內積累了聲望和象征資本,但是在1949年,很多地方的農民并不知道他,他的黨內聲望對這些農民尚沒有積累和轉化為象征資本。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權威才被生產、積累和被廣大農民認知。布迪厄認為象征資本在各種文化中都是顯而易見的。"從我讀到的關于中國的著述中,那些有關'榮耀'、'面子'等各類聲望意識,讓我覺得'象征資本'不僅存在于中國社會,而且十分重要"(布迪厄 1998:148)。這里,需要擴展布迪厄的觀點。象征資本不僅僅是'榮耀'、'面子'等各類聲望意識,應該把其理解為一種象征意義和象征權力的資本。換句話說,每種客觀資本都有其(顯在或者潛在的)象征意義和權力,聲望、名聲和面子等不過是象征意義和象征權力的一類表現和積累的方式。
布迪厄對象征資本的強調至少有兩個要點:第一,所有資本都可呈現為象征資本,它是一種一般性的資本,因為各種客觀的資本都有其象征的存在方式。"當通過把握感知范疇(categories of perception)來認知象征資本的特殊邏輯,或者你也可以說,是在誤認它的恣意占有和積累的時候,象征資本就是不同種類資本所取的形式。"(Bourdieu and Wacquant,1992: 119)。進一步說,"存在著象征資本積累的場所,'象征資本'應該被理解為經濟或者政治資本,它是一種經否認、誤認,從而被認知,因此才合法的能保證'經濟'利益的'信用'(credit)"(Bourdieu 1993:75)。
有趣的是,象征資本總是帶有一些誤解的形式。例如土改中的"階級",正是來自對經濟資本(土地)或者政治資本(權力和地位)認知(誤認)的一種象征資本形式。如果"土地"這個詞只是對土地的表征,它對于階級劃分毫無價值。但如果"階級"或者"地主"的概念進入"土地",純粹的"土地"變成了"階級的土地",如"地主土地"或者"貧農土地",便可以創造出階級劃分的大量新意義。當人們中間的土地差別在"階級"概念下被重新認知和標定的時候(無論"階級"概念是否符合現實),這些土地差別就轉換為象征資本,生產出"階級"這個東西來。
第二個要點是象征資本的再生產性:"象征資本與經濟或文化資本不同,當它被知曉或認知之前,當它通過被強加的感知范疇所認知之前,它還是一無所有。有鑒于上述事實,權力的象征關系傾向于再生產并強化那些建構了社會空間結構的權力關系" (Bourdieu,1989: 21)。還是"階級",作為一種客觀的權力關系,一旦呈現為象征資本,就可以被再生產,生產和定義出新的權力關系。又好像被賦以了"地主"、"貧農"等意義的土地,即使在實際上已經被重新平均分配,仍然能成為土改劃階級的重要依據。上述兩個特點,決定了象征資本生產對所有其它資本的基本動力性質。
布迪厄對階級分析的貢獻,主要是在文化資本和象征資本方面。布迪厄認為:"這些'名義上的階級(clases on paper)',即理論上假設的階級,是為了說明的目的而建構的,它們并非'事實(realities)',卻同樣是事實上存在的群體。正如有相應于階級的物質生活狀況,也因此有相應于類似生活狀況的階級一樣,人們會集合在一起。這些能動者具有共同的秉性(disposition)特性(習性,habitus),因此具有在實際上集合起來、去構造他們自己為真實群體(real groups)的共同傾向,并因此有更多來自標準觀點的同類東西用于建構這個階級的空間。在相對唯實論者由分層理論以及馬克思的理論對于階級建構的解釋中,我愈發想要說的是:'階級'能夠變成真實的群體,被實際地動員和組織起來,這是一個政治操作的成本:在馬克思階級術語的意思里,階級是被造出來的(to-be-made)(Bourdieu,1990:117-118)。
階級可以先在理論上假設,然后被"真實"地建構起來。這樣一個觀點,對于分析50年代土改中的階級劃分十分合用,因為土改中的劃階級恰恰是在經濟上階級差別被基本消除的時候。即是說:土改劃分階級的依據本來主要是土地上的經濟差別和因此而引起的所謂剝削,但是悖論在于:有差別的時候并沒有階級的劃分,反而在沒收地主土地分給缺少土地的農民之時,在剝削被消滅之時,開始了劃階級。這樣的階級劃分,依據已經象征化的"階級土地",先在象征層面進行建構,然后真實地進入制度層面,使"階級"從"虛"到"實"。地主雖然喪失了土地,卻依然真實地成為"地主";貧農獲得了更多的土地,卻依然是實在的"貧農"。他們在身份、地位、家庭和子女教育等方面被各種制度所規定,成為甚至在制度形式上比過往更加真實的"地主階級"或者"貧下中農"。
階級不僅存在于制度和客觀現實中,也存在于象征的表述之中。莫思(David Mosse)曾經類似地討論了印度南部一個灌溉地區的"地點生產"(production of locality),除了物質利益和物質資源上的共同性之外,還有重新概念化的共同財富資源的象征制造(symbolic making),給地方的發展帶來了實際影響(Mosse,1997)。在實際生活中,這類象征制造比比皆是,如"祖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等等。這個觀點清楚表明了階級在一個社會中存在的本體論的象征基礎。換句話說,階級不僅是經濟上的差別,還是觀念上對某些差別--無論它們是否真實存在--的認同和認可,聯系到階級意識形態動態的象征建構。因此,"一個階級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把感知的存在(being-perceived)當作存在(being)來定義的。個人或者集體的劃分之斗爭,目的在于轉換對社會世界的感知和評價范疇,于是這個社會世界本身實際上倒成了一個階級斗爭所忽略的維度"(Bourdieu 1992:483)
以象征資本再生產的手段生產"階級"和新秩序,這類行為從本質上看,是人類運用信息象征地建立社會秩序的重要方式。我們希望了解的,是在不同種類的資本轉變為象征資本、以及象征資本轉變回各種資本的過程中,各種資本之間是怎樣"變性"和"變形"的,又有哪些起著支配作用的轉化規律。然而,對于土改中劃階級所取得的巨大革命成果,重要的問題依然是:如此缺少經濟差別的階級象征建構是怎樣被人們理解、認可和接受的?這個問題,或許是理解土改中階級從象征生產到制度實現過程的關鍵,亦有助于思考那樣一種社會制度是如何被國家和鄉民共謀創造的。
土地:從經濟資本轉變為象征資本
陽村是一個山區村落,現在是鎮政府所在地。作為一個千年古村,陽村現在主要有余、李、彭、林四個姓氏聚居,仍然保持著傳統農業,主要農作物是稻米和地瓜。土地仍然是農人的主要資源。1949年以前,陽村有一些小商人和小手工業,包括制碗、造紙、磨坊、釀酒等。他們當中有一些也擁有土地。
表1:土改前各階層土地占有表(1951年12月16日)摘要
注:其他一欄包括小土地61戶、手工業31戶、商業9戶、債利1戶,宗教1戶。共103戶。
土改時,據《八區陽村鄉土改運動總結》,陽村鄉"是890多戶的一個集中鄉鎮(沒有自然村),在古田范圍內除縣城外算是個最大與最集中的一個鄉。在八區范圍內,封建勢力是最集中與基礎最雄厚的。"。在陽村所屬的古田縣,上個世紀30年代末期曾有土地清仗及評等定稅的工作(陳彬 1983:129)。國民黨政府和共產黨的蘇區和解放區早就有土地改革的工作,1947年中共中央批準頒布的《中國土地法大綱》雖然制定了農會接收全部地主土地,然后平均分配給全鄉村人口的規定,有地主、富農、中農和貧農等區分,但是沒有象解放后的土改那樣徹底劃分過階級。解放后陽村的土改與全國一樣,根據以富濟貧、抽多補少的原則重新分配土地。表1可見,當時陽村地主戶的土地僅占全村土地的8.71%,管公堂(公共祠、廟、會、社的土地)的公田占到近40%。
表2:土改前土地租種情況(1951.11.2)
注:其他一欄包括小土地60戶、手工業30戶、商業3戶、小商販4戶、華僑3戶、宗教1戶、迷信1戶、自由職業4戶、債利2戶。
表2顯示,貧農、中農土改前也出租土地,并且比率高于富農和半地主式富農。只是整體上他們有更多的租入。表注中提到的成份,在1950年8月4日通過的《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關于劃分農村階級成份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中,是"宗教職業者"、"迷信職業者"、"小手工業者"、"小商和小販"、"自由職業者"、"商業資本家或商人"。至于"債利"、"華僑"這樣的成份,《決定》中沒有規定。
表3:土改中沒收征收統計表(1951年12月20日)
土改有一個先對土地進行的階級分類,即將經濟的土地變成階級的土地,從而土地也從經濟資本轉變成象征資本。一旦土地變成"地主的土地",就可以合法地被沒收。表3中所列數字,說明只有地主的土地是全部沒收的,然后分配給貧農等缺少土地的農民。公田,即祠、廟、堂、會等管公堂的土地被全部征收(而不是沒收)。部分征收的有半地主式富農和小土地出租者。關于"沒收"與"征收"的不同含義和使用范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1950年7月28日通過)第二、三、六條中有明確的規定。地主土地被沒收,反映了土地經濟差別的消滅,而恰恰在這個時候,因為劃階級的需要,階級的土地被作為象征資本呈現了出來。表4清楚反映了土改后成為"地主"的人,反而是人均土地是最少的(除了雇農之外)人群。
表4:土改后各階層土地占有表(1951年12月16日)摘要
一旦土地成為"階級土地",就完成了土地從經濟資本向象征資本的轉變,人們便有了劃分階級的依據。而階級的象征資本又可以轉換回土地的經濟資本,通過在象征層面改變土地的意義和規則,將地主的土地沒收,分配給其它人。"我們可以看到:象征資本以將聲望和名譽附加在一個家庭和一個人名上的形式,很容易轉換回經濟資本,或許這是在一個社會中最有價值的積累形式。(Bourdieu,1977a:179)" 這是一個經濟資本--象征資本--經濟資本的轉換循環。而對我們來說,"必須描述在不同種類的資本變為象征資本中起支配作用的轉化規律"(Bourdieu,1977b:117)。
從表1到表4,注意到使用的分類術語是"階層",而不是階級,這部分反映了當時當地當事人的觀念,"階級"對他們可能還是一個并不熟悉的字眼。其中,所有階級分類是以家庭(戶)為單位的,包括地主和富農。這里需要討論的是,地主是個人概念還是戶的概念?為什么其家庭的人口都列在地主一欄?他們都是地主嗎?按照1950年8月4日通過的《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關于劃分農村階級成份的決定》(簡稱《決定》)的規定,土地、勞動、剝削是劃定階級成份的三個要素,土地的多少和出租程度是重要的指標。在土改前土地私有的時候,究竟土地屬于個人還是家庭?
魯夫(Gregory Ruf)認為階級的指涉聯系到父系家庭戶。家庭成員過去的社會狀況和政治行為影響到階級的劃分。而階級的評估很大程度上要看解放前三年的家庭經濟命運(Ruf 1998:77)。但是,在《決定》中,地主身份的確定是根據解放前三年個人的而不是家庭的狀況。按照一般的情形,如果有家庭存在,戶主的土地財產既是個人的,同時也是家庭的。然實際上的情形十分復雜,而且土地還有田面權和田底權的區別。這導致了用土地劃分階級的模糊性,例如《決定》中舉例說:"全家六人吃飯,二人勞動。有田五十擔。......完全自耕。......對別人有債利剝削,但年收利息只有三十一元,在總收入15%以下,全家開銷后有剩余,生活頗好,但因剝削分量不大,故算富裕中農,不是富農"(決定,頁14-15)。這個例子是在說一個人的成份,還是一個家庭的成份?從字面上,似乎是后者,是按照家庭情況確定的階級成份。不過,《決定》中的正式規定卻十分個人化:
甲、怎樣分析農村階級
一、地主
占有土地,自己不勞動,或只有附帶的勞動,而靠剝削為生的,叫做地主。地
主的剝削方式,主要是以地租方式剝削農民,......管公堂及收學租也是地租剝削一類。
二、富農
富農一般占有土地。......富農剝削的方式,主要是剝削雇傭勞動(請長工)。此外或兼以一部土地出租剝削地租、或兼放債、或兼營工商業。富農多半還管公堂。有的占有相當多的優良土地,除自己勞動之外,并不雇工,而另以地租、債利等方式剝削農民,此種情況亦應以富農看待。......
(政務院補充規定)
富農出租大量土地超過其自耕和雇人耕種的土地數量者,稱為半地主式的富農。
《決定》中還十分明確區分本人成份和出身(即家庭成份)的不同:地主家庭中,"其參加勞動的人,如果在家庭中不是居于支配的而是居于被支配的地位,則參加勞動的人應定為適當的勞動者身份"(決定,頁6)。家庭成份是地主的,本人可以是富農或者其他的成份。在陽村的土改中,這一區分卻不十分清楚,它不僅影響到后來的劃分不清,也將本人成份和家庭出身混淆了。"家"的文化觀念在鄉民的無意之中,作為舊秩序的因素,滲透到了新階級劃定的新秩序之中。而將家庭與個人區別開來,本來是新政策的初衷。
土地作為經濟資源時,主要提供口糧和賦稅,其歸屬無論是個人或其家庭,并不顯得那么敏感。但是當用土地來劃分階級時,一個地主和"一家"地主便是一個嚴肅問題了。后來雖然有本人成份和家庭出身的區別,兩者在人們觀念中常常混淆,后面例舉的余養林因為地主出身在60年代初還被劃定為地主的例子,說明了"地主"概念早期在家庭和個人界定上的含糊性,而這些都與土地財產所有權以及用土地界定階級有直接關系。
當土地從經濟資本轉變為象征資本,土地便有了階級的歸屬,直接的功用是劃階級,背后涉及的是權力的再分配。高宣揚曾對布迪厄的觀點有如下解釋:"各種類型的資本轉化為象征資本的過程,就是各種資本在象征化實踐中被賦以象征結構的過程,就是以更曲折和更精致的形式進行資本的"正當化"和權力分配的過程,也是各種資本匯集到社會精英和統治階級手中的過程,同時,又是各類資本在社會各場域周轉之后實現資本再分配的過程"(高宣揚,1995:42-43)。
在象征資本的轉化中,意義的創造十分豐富。"象征本身的本質特性,就在于:它不僅指示某物,而且也由于它的替代某物而表現了某物" (高宣揚,1995:33)。"象征的多層次的雙重意義結構,一方面表現出可伸縮的模糊性、隱含性、不確定性、混沌性、多義性及歧義性,另一方面又在特定的脈絡和處境中,表現出明確的針對性、一義性和穩定性,不僅使象征的意義結構具有無限類比、轉化的可能維度和領域,而且,也使象征的意義結構本身賦有永不僵化的運動力和生命,具有可被想象的無限可能性,也具有潛在的再生和更新能力"(高宣揚,1995:32)。土地也是如此,一旦象征化,它不僅指示了"土地",而且替代階級而表現了"階級"。同時,"階級土地"的上述雙重意義結構,如歧義性、明確的針對性等,產生了一種雙重現實的效果,給土改中用土地造階級的鄉民實踐,提供了一個豐富的想象和創造的空間。
劃階級的象征資本生產
前面提到,土改中的劃階級,存在一個邏輯上的悖論:按照《決定》,階級的劃分主要是以參與勞動程度(即剝削程度)和土地占有程度為依據的,但是劃分階級的時候,恰恰是地主土地被全部沒收、上述差別被消滅的時候。對此,薄一波在《若干重大決策與歷史事件的回顧》(簡稱《回顧》)中曾經舉例說:
據中南局1951年12月19日向中央的報告,對新解放區14個縣調查,如以當地土地分配在全村人口每人平均占有土地數為100,則各階層人均占有土地指數分別為:地主80,貧農90,中農110,富農130(多者150)。另據有關部門對23個省15423戶農家調查,新區土改后戶均耕地:貧雇農12.16畝,中農19.01畝,富農25.09畝,地主12.16畝,其他7.05畝;戶均耕畜:貧雇農0.47頭,中農0.91頭,富農1.15頭,地主0.23頭,其他0.32頭(1991:133)。
上面的資料,十分清楚地說明了"地主"在成為地主時的真實情況:他們是土地和財產占有最少量的人(參見表4)。本來通過土改,消滅了土地占有的不平等、地租剝削和不勞而獲,應該說階級消滅了,可是恰恰是在階級差別被消滅的時候,開始了劃分階級,有了諸如"貧農"、"中農"、"富農"、"半地主式富農"、"地主"(過去當地的有錢人多稱呼"財主")之類的稱呼。
上面的階級標準,曾經經過多次反復的討論和修改補充,特別是對于富農的田是否沒收,以及如何"平分土地",是爭論的焦點(參見薄一波 1991;郭德宏 1993)。對階級,有一個"劃"的過程。《回顧》中說:
毛主席在七屆三中全會(1950年6月)的報告、發言和總結,關于土改問題,中心是講了對《五四指示》以來,特別是1947年以來各根據地土改的評價。他認為,那時的錯誤,包括對富農"掃地出門"等"左"的做法,都是由于沒有經驗,不會劃階級造成的,不要再拿到三中全會上來打屁股了。(1991:131)
土改中的劃分階級成份,是怎樣將"階級"是劃出來的?劃的依據究竟是什么?馬克思的階級觀點,是基于早期資本主義社會的情況,階級是一個政治和經濟復合的概念。存在著一個統治階級,即資本家階級,他們是財富的主要擁有者,又是權力的主要擁有者。另一個相反的方面是工人階級,他們既沒有權力,又缺少財富。土改時期的情況與馬克思的理論描述不同,它實現了馬克思的一種"期望",從經濟上消滅了階級差別;但是同時又違背了馬克思的初衷:在馬克思那里,本意是要消滅階級差別,而不是要劃出新的階級系列。土改一方面在經濟上消滅了階級,實現了馬克思的理想,并建立了一個職能化的政府,來代表大眾的利益。但是恰恰是在經濟差別已經消滅的情況下,土改卻從政治上象征地創造了一個更加明晰和森嚴的階級序列。
在中國社會,階級的概念不僅聯系到政治權力,也聯系到政治文化及其象征生產。在博蘭尼(Karl Polanyi)看來,社會階級的內涵,是文化的而不是經濟的。他反對用經濟的利益來界定階級。他舉例說,在英國鄉間定居的鄉民在工業革命中淪落為商品和賤民,原因不是經濟上的剝削,而是文化上的瓦解(博蘭尼 1989[1957]:256-260)。布魯克(Timothy Brook)也曾討論了政治權力的文化基礎,定義文化為"這樣一組實踐,其主要作用是對一個社會設計一種意義,它是所有人都能夠享有的共同價值,換句話說,它應該適合于現有的階級權力和統治的安排"(Brook 1990:38)。因而,按照布迪厄所言,階級具有雙重性。它可以存在于現實之外并在象征層面生產自身。孔飛力討論道:"就象中國的現代化,新的社會群體將隨著現有群體中間新的關系而形成。一些因素如等級、勞動分工和社會動員都將被頭腦來建構,甚至會變成社會現實:它們將(作為一個系統)在諸多感知中國社會的模式中間建立起來(Kuhn 1984:16)。黃宗智認為:黨"進行了一場虛構,把階級劃分貫徹到每一個村落。所采取的政策是在每個村落把階級斗爭作為一場揚善抑惡的道德劇,意在動員所有農民和城市知識分子支持黨"(Huang 1995a:137)。在這個意義上,階級的劃分既是象征的建構,也是文化的創造。土改中的象征資本重新分配優先于土地的再分配。通過社會身份的確定,共產黨完成了象征資本的重新分布。
土改中的劃階級,帶有很大的人為性,例如《決定》中關于富農的劃分,有這樣一段話:"在某些情況下,剝削分量雖超過總收入15%,但不超過30%,而群眾不加反對者,仍不是富農,而是富裕中農。(決定,頁15-16)"剝削達到了富農標準,但是還要看群眾的意見,群眾不反對他,他就可以是富裕中農。那么,群眾特別反對的,是否不夠富農條件,也可能被劃分為富農呢?
的確,地主的劃分中有很多誤劃。"地主"的概念是政府在土改中第一次正式用于階級劃分的。歷史上,至少自唐代,官方(例如《唐律疏義》)和民間就有了"地主"一詞的使用,意思為田主或者土地的主人,毫無今天"地主"的貶義(參見章有義 1992:3-4)。一些外國學者也注意到"地主"曾是對地方顯赫家庭的一個尊稱,即使這些人沒有大量的財產。然而,解放后,地主作為一個新的標簽,變成了帶有新意義的污名(Ruf 1998:78)。羅紅光曾經通過陜北楊家溝的調查,指出土改以前和土改時期生產關系和生活關系中不同的"地主"含義,以及在國家政治資本和日常生活關系中人們有不同的 "地主" 評判。例如階級的政治評判是一回事,人格人品的評判是另一回事(羅紅光,2000)。
孔飛力認為在中國歷史上,"貧富差別并非固有的人類特征,富人和窮人之間的操行也沒有天然的區別"(Kuhn 1984:24-25)。在他看來,清代還沒有基于財富和財產而進行的社會分界。富人和窮人、地主和勞動者之間的差別,未被認為是建立社會秩序的一個基本方面。類似地,華生(James Watson)指出"階級的概念是五十年代黨的領袖基于一個外來的思想模式而培育出來的"(Watson 1984:5-6)。也許,更為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本土的概念穿上了外國詞語的外衣。例如中國歷史上的等級觀念,就包括了高/低、貴/賤等劃分。即使沒有馬克思主義或者"階級"的概念,人們仍然可以找到另外一些"主義"和可用于劃分人們的詞語。不過,西方的詞語在晚清以來的社會語境下更為走俏。
象征建構包含了虛構。土改中,一個重要的現象是政治和社會秩序在黨和國家的控制下被創造出來,"階級土地"是一個主要的虛構的象征客體。"階級"、"農民"、"地主"、"貧農"、"出身"、"家庭成分"、"群眾"等都是新象征語言的一部分。這些來自西方的象征語言已經被本土的知識精英所改造。劉禾(Lydia Liu)研究了1900-1937年間的語言轉換實踐,討論了"現代性(modernity)"和"西方"的概念如何在解放的話語中變成合法的,并強調了在這個過程中本土實踐者的能動性所扮演的角色(Liu 1995)。十分清楚,土改中的象征語言借助了來自西方的概念,"村民們使用階級的語言來幫助產生新的鄉村領導,而新領導的合法性來自黨的創造和加強"(Siu 1989:135)。
地主最初不屬于"農民"。在中國共產黨1947年9月13日通過的《中國土地法大綱》中,規定土改的執行機關是"鄉村農民大會及其選出的委員會,鄉村無地少地的農民所組織的貧民團大會及其選出的委員會",直到1956年的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作為"社員",地主才變成了"農民"。《回顧》中談到劉少奇1951年5月1日在首都群眾慶祝五一節大會上講話:宣布在土改中不動富農土地財產的政策,"有些富農對這項政策是這樣理解的:'毛主席不叫動我們的土地財產,是因為我們這些人沾了個'農'字的光'"(薄一波 1991:135)。
新的階級標簽影響了人們的認同。孔邁隆(M.Cohen)指出:階級的標簽一直維持到集體化時期的結束。在各種政治運動中,"地主""富農"都受到公開的羞辱和指責。"貧下中農"則成為新的鄉村政治精英(Cohen 1993:157)。換句話說,黨定義了農民們的階級成份。土改中,陽村有一個"劃階級"的階段和步驟。"劃階級的階段是:講階級,學習階級,宣傳階級結合動員征糧,評階級,審查階級,通過階級,批準階級"(《陽村土改總結》,頁13)。可以看到,劃階級不僅是黨的工作,鄉民們也被動員起來參與定義他們自己的階級成份。
陽村土改中,曾經有兩個特殊人物:林佑相和余祖勤。他們在土改中被評為"債利生活者"。富風老人土改時擔任村秘書,他回憶說:"土改時三陽有一特殊成份,在土改法中找不到"。 林佑相是鄉民代表主席,利用職權借谷子放貸,他"既無土地,又不做生意,僅借高利貸生活,生活較好,接近地主。他是通過關系,從國民黨糧站接出糧食,又放貸給農民剝削"。"余祖勤開始做經紀人,買賣家具等,后來賺錢了,放債,幾年滾得很高"。"后來起了個名字,叫債利剝削者,后改為債利生活者,同屬剝削階級"。 林佑相在文革中這樣請罪:"1946至1948年任培秀小學校長,該校有基谷五十石,由我經手以加五息貸放,收息谷收入作為教員食米,每年剝削息谷廿五石。同時任偽政府狗腿--偽陽村村民代表會主席,利用地位勾結偽田糧主任陳及選挪出公谷一百石,以加七息貸放,他得三十斤,我得四十斤,共得非法利息四千斤,剝削廣大貧苦農民罪惡深重"。
一個在中央《決定》中找不到的階級,就這樣"劃"出來了,更為有趣地是:直到1969年9月,陽村革命領導小組對六十年代有私人之間高息借款行為的余長模,向公社提出給其戴上"新債利剝削者"的帽子,居然得到公社同意。
劃分階級實際是劃分權力。權力的重新分配是核心問題之一。表5反映了土改前、后干部的成份、年齡和性別分布。《陳村》中,描述了貧農因為文化低,過去沒有受人尊敬的地位,又缺乏種植經驗,因而在土改之后,權力旁落中農手中(Chan,Madsen and Unger 1984:41)。趙文祠(Richard Madsen)也指出:政府在所有社會主義改造階段并沒有充分依靠貧農(Madsen 1984:41)。陽村的情形有所不同,新權力群體在土改中也是以貧農為主,土改前后貧農與中農干部的比例從1.58:1擴大到了2.36:1(參見表5)。雖然農會干部的文化水平明顯低于民國時期的鄉長、保長(參見表6、表7),陽村在土改中有一個明顯的權力轉移到貧農的過程,并且一直維持到70年代。
上述權力轉移在陽村是一個十分自覺的政治轉變過程,同時,黨也積極推動貧農掌權。《陽村土改總結》中說:
在各級組織與農協鄉政干部的組織成份上,一般說純潔問題是有的。首先是干部質量上貧農沒有占了領導地位,表面上看是中農掌握,實際上是那些政治思想不純的分子在背后操縱的。如50年秋征,全村公祭田隱瞞,報為自己田,減低國家財政收入。干部是采取陽奉陰違的態度,所以形成工作的嚴重阻力。經今次土改運動發動,檢查出公祭田報為自己田的六百六十多元,漏報的一百八十多元,這證明是干部質量不純,對政府報著兩家人的態度,干部思想是這樣情況,群眾無疑的是大肆隱瞞了,地主也趁機鉆空,如地主余則定一戶隱瞞賦元三十多元。(頁8)
整頓組織,是土改運動的主要問題之一,整頓一定要在群眾發動起基礎上進行整頓,樹立貧戶的優勢,領導成份是必須掌握在貧戶手里頭。貧戶占了領導地位,才能使運動發展有生氣。(頁28)
表7:陽村偽保長花名冊
表6和表7顯示,許多后來的"貧農"曾經是保長,他們有小學文化程度,這在當時的陽村屬于高學歷。解放前的鄉村精英學歷高于土改,如果不是通過運動的方式,這樣的基層權力轉移過程是無法完成的。一個沒有經濟差別、僅從政治高低,甚至人為劃分的階級,意味著什么?一個最簡單的理解是政治的異化:它脫離了經濟、法律而獨行其事。政治本來的含義是管理,而不是控制。政治的異化放大了政治的權力,脫離了大眾生活,在新的"統治階級"的革命合法性下,造就了一個個上上下下新的社會階層。而這一切,都源于一個政治權力的象征性建構。這種權力建構的合法性,一方面是借社會政權更迭所需要的新秩序創造,即革命合法性;另方面則借群眾運動所包含的破壞舊序的機制,即顛覆的合法性。
革命運動:政治權力和象征資本的轉換空間
土改作為新中國第一個政治"運動",潛移默化了后來一系列所謂群眾運動的"路數"。"革命運動"具有內在的顛覆舊秩序和建立新秩序的邏輯,是在社會秩序轉變和建構中的"儀式空間"。除了土改,在27年(1949-1976)的"運動造國家"中,這類革命運動的社會建構還特別反映在"反右"、"四清"和"文革"等等運動之中。
按照前述布迪厄的觀點:"客觀的權力關系,傾向于在象征性的權力關系中再生產自身"(Bourdieu,1989:21)。土改時,基層社會客觀的權力關系,基本的情形就是新的政治權力對舊的政治權力改朝換代的取代。人們常用翻天覆地來形容當時的政權革命。這樣一種客觀的權力關系,因為是一種全面的社會秩序更迭,自然更需要在象征性的權力關系中再生產自身。其基本的做法,就是將政治權力轉換為象征權力,進行象征資本的再生產和再分配。"政治權力就是作為這種資本再分配的仲裁者和控制者而存在的,其中心任務便是把各種資本再轉換成象征性資本,以便使其自身接受某種看不見的和隱蔽的隸屬關系。所以,所謂權力,就是通過使某種資本向象征性資本的轉換而獲得的那種剩余價值的總和"(高宣揚,1995:43)。
政治權力(和話語權力)與象征權力之間存在一個生產性的轉換循環。比如土改時期的政治權力(國家權力),首先轉換為象征的權力(革命的話語權力),然后通過革命運動,進行象征資本的再生產,將"階級"造出來。這個時候,由政治權力轉換來的象征權力,不但生產出了"階級"的象征意義,而且生產出新"階級"的象征價值和權力,并通過后續不斷的象征資本再生產,將"階級"的象征創造并延續到60年代和70年代。這些新生產的象征權力和象征資本,也不斷地轉換回政治權力和經濟、社會、文化資本,實化到社會和政治制度中。國家依據"階級"對社會進行控制和各種管理,人們可能記憶猶新的,就是當時制度中依據階級出身、家庭成份、社會關系等制訂的各種制度規則。
革命運動是政治權力和象征資本的重要轉換空間,因為"革命運動"本身就包含了通過斗爭轉變秩序的內涵,同時,所有運動都是一個象征資本生產十分豐富的過程。土改時的大多數人都抱有很大的革命激情,這是運動的心理基礎。在運動中,人們會被運動攜帶的目標和氛圍儀式性的動員起來,通過歌曲、戲劇、小說和繪畫等大眾藝術形式,階級語言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古田縣在土改初期成立了土改文藝宣傳隊,臨時從玉田高中選出師生48人充任演員和工作人員。選定的宣傳劇本有《白毛女》和《赤葉河》(王遠甫 1993:91-93)。群眾運動創造了一個神圣的儀式空間,有一套儀式的語言,特別是當時形成的一套"階級斗爭"語言和作為斗爭儀式的"斗爭會"。
懷特(Martin Whyte)在討論土改中的批斗會和政治儀式時,注意到"群眾運動的高潮在斗爭會達到頂點,它早于實際的土地分配。沒有斗爭的土地分配被認為是不能令人滿意的。如果不讓過去的中堅分子徹底低頭,他們就可能使用舊的關系并影響新的權威(Whyte 1974:138)。斗爭會和訴苦會在土改中變成了新舊兩種秩序轉變的儀式空間,正如特納(Victor Turner)所言:儀式總是發生在兩種秩序轉換的中間過渡狀態(Turner 1974)。蕭鳳霞列舉了一個發生在廣東的例子,一篇土改早期的社論公開質疑廣東地方干部的階級立場,強調說和平土改的改革學說是與馬克思主義者社會變革的革命手段不一致的。土改應當是一場疾風暴雨的斗爭(Siu 1989:121)。但是,這一疾風暴雨式的階級斗爭的實質就是要消滅經濟上的差別嗎?布迪厄認為:馬克思試圖建立特殊的斗爭邏輯,"他的任務是為強迫接受一個現實的真實表述而建構一個真實的斗爭模式,其貢獻在于他依據我們能夠紀錄的術語創造了現實。......因為他們為階級的存在和定義而戰斗,整個象征斗爭歷史的生產以非常真實的方式貢獻于去創造階級:這些過去斗爭的當前結果依賴于由早先的社會學特別是那些曾經對創造階級有貢獻的社會學家的理論結果,它們曾經創造了工人階級,當然還有其它階級,使人們相信其存在并且看起來是作為一個革命的無產階級而存在"(Bourdieu,1990:181)。實際上,土改中的劃階級,目的是重構政治權力。經濟上的階級標準只是一個陪襯,因為在劃分階級的同時已經基本消滅了經濟的差別。
《陽村土改總結》中說:"劃階級必須結合斗爭。"干部林宏大說:"我是大家民主選起來的,我一定堅決想地主斗爭,為大家辦事,絕不會忘掉大家,上地主的當。"斗爭的意義不僅僅是為了秩序的轉變,還在建立一套新的語言。通過這類語言,讓人們接受階級的各種概念。不過,我們看到的,不是人們對劃階級的概念之準確把握(例如上面關于債利生活者的例子),而是劃階級背后鄉民所理解的"真語言":就是可以用權力去"劃"出一個成份和階級。結果,這樣的"劃",延續到了"反右"甚至文革之中。
余養林1978年呈交一份《懇切要求對我的類別帽子問題給以評審復議落實的請示報告》給大隊革委會、公社革委會、縣公安局、縣委摘帽辦、地委落實辦、摘帽辦。余養林1929年出生,1949年1月高中畢業后,跟父親開酒店,當店員。1952年參加工作,任職掃盲教員,1958年被打成右派,后來又成了地主分子,他說:
......解放前由于我出生在地主家庭,但我一向均在讀書階段,常年外出居住學校,而不是居于地主家庭經濟支配的人,并尚未成為地主家庭中的實際支配者,只是地主階級出身的子弟,而非地主階級分子。......至1958年4月12日因劃為"右派分子",經開除工作,遣送農村勞動改造之日,......照舊給我帶回原工作所在地飛鸞區發給的選民證和兵役證,給我公民權和生活出路,按照我原有23級工資發給兩個月生活補助金和35元生產農具補貼費、搬家行李及家屬返家旅費報銷等,幫助我妥善安家落戶,叫我一生難忘黨恩,永記毛主席恩情。同年,回到陽村從事農業,適逢普選,我也照舊由陽村大隊發給選民證,參加所屬第六選區進行普選。同年8月舉辦全民食堂,由大隊安排分配我在陽村第六中隊食堂擔任會計工作和夜校教學工作。......
1961年10月進行普選,第六選區公榜選民時,而沒有我的姓名。當時我認為是遺漏,即到大隊提請咨詢。據負責大隊日常秘書工作的林宏文答復:說我在土改時,年齡已超18周歲,應列為地主分子,從而取消公民權。基此原因轉折,遂從1961年起,把我定為"地主分子"。從此,加戴上地主帽子,列為現管專政對象,直至現在。
上述事實,來自一種運動中特有的語言,就是一來運動,就要劃人、站隊。這樣象征的劃階級,自上而下,在全國各地都有發生。特別是50-60年代,階級斗爭多次被強調。薄一波在《回顧》中對此有客觀的說明(薄一波,1993:623-634,1097-1104)。本來,1956年黨的"八大",在政治報告的決議指出:"我國的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已經基本上解決",然而從1957年的八屆三中全會以后,階級矛盾被再次強調,并成為主要的社會矛盾,原因是"八大"說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基本上解決了,毛主席說"并不是完全解決,所有制解決了,政治思想上還沒有解決。資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富裕中農中有一部分人不服,八大沒有看清楚,所以那時對階級斗爭強調得不夠,因為他們表現服服帖帖;現在他們又造反,所以又要強調,......"(薄一波,1993:627)。可見,思想上的問題,甚至富裕中農的不服,都可能成為階級和階級斗爭存在的理由。后來在11屆6中全會決議中,將階級和階級斗爭分開解釋:"在剝削階級作為階級消滅以后,階級斗爭已經不是主要矛盾。由于國內的因素和國際的影響,階級斗爭還將在一定范圍內長期存在,在某種條件下還有可能激化"。(參見薄一波,1993:632)但當時毛主席的觀點仍然堅持有階級,因而才有階級斗爭。1962年八月的北戴河會議,階級斗爭又被重新強調,原因是毛主席說"地主、富農、反革命殘余都還存在。既然階級存在,就要出反革命,而他們總是要復辟的"。"外國有些人說,沒有階級了,聽說國內也有人這樣講。有人聽到國內還有階級存在,就感到吃驚。......哪有有階級不進行階級斗爭的?"(薄一波,1993:1098)。這里所謂的"階級存在",當然主要是指土改中劃出來的階級還存在,不過,這是政治上、文化上的"階級存在",而不是實際上有經濟差別的階級存在。其中富農被作為反面提出來,已經比土改更加過激。薄一波說:"毛主席把社會主義時期的階級矛盾、階級斗爭擴大化、絕對化了。(薄一波,1993:1098)"
階級斗爭在土改中間和以后,實際上是一種象征領域的沖突和斗爭。階級斗爭一是"斗",二是"爭",所爭之物包括了階級政治象征的上述內容。這是通過階級斗爭進行的政治象征資本再生產。文革中批判階級斗爭熄滅論,重劃階級,1969年,陽村大隊革命領導小組向上級寫了一個"關于余養英的家庭漏劃地主成份的定案報告":
......我們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在開展清隊、清理階級隊伍中,挖出了暗存深處的階
級敵人和現行反革命分子,及廣大革命的貧下中農和革命群眾在這活生生的階級斗
爭事例的教育下,階級覺悟進一步提高,同時在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普遍、深入的
基礎上進行了大深挖、大檢舉、大揭發壞人壞事,因此把暗存20年來家庭漏劃地主
成份余養英挖出來了。這給劉少奇的"階級斗爭熄滅論"又一耳光。......
養英的祖上三代在村里開設"公泰"規記號店,到其父親一代,生意已經包括酒庫(紅曲酒,也造紅曲醋)、米、酒店、京果、魚貨、棉布等。前后達百余年。此外有四十多畝土地,其父還管理余家支祠的祠租幾十石。"這從各方面剝削人民血汗,其家庭經濟收入,歷史來看,在我隊算一個資本家的水平線"。
......余養英一家解放后還沒有參加勞動,在土改時把平腹肚田一段分化到余新手名下,后被評為小土地出租者成份,除被征收土地外,剩下的土地還是雇人耕種,這充分說明余養英原家庭是不勞動而過著奢侈剝削生活的資產階級地主家庭。
我們按毛主席最近教導我們說:"要過細地做工作。"根據以上情況,經調查證實,余養英土改時家庭......共有七人,但占有土地面積38.42畝,賦元10.87元,總評產量9568斤。每人平均占土地面積5.488畝(全大隊各基層每人平均土地面積只有2.598畝),每人平均賦元1.553元(全大隊各階層每人平均賦元只有0.708元),每人平均占評產量1367斤(全大隊各基層每人平均占評產量只有430.6斤)。各項均以超過全大隊各階層平均率雙倍以上。但余養英家庭成份土改時為什么只評小土地出租呢?重要原因是土改前井理賦元時,其父余則為為了逃避被劃地主,進行分散轉移瞞土地,并用各種狡猾手段拉攏收買壞人當道的大隊土改隊,......將羊腹肚一段田計有三畝四分九厘,評產量712斤分化轉移到小輪田,劃到余新手名下(當時余新手不在家),造成不夠地主水平線,所以只評為少(小)土地出租者成份。現在廣大革命的貧下中農檢舉揭發下,余養英母親陳寶藥鐵的事實面前不得不承認平腹肚一段田,從她19歲嫁到余家來一直由丈夫余則為管理,完糧收租到解放止。有三十余年。余新手父子沒有絲毫關系,并沒有收過租、耕過田、際(祭)過墓,只是口頭說是小輪田而已。......
......我們認為余養英家庭三代過著雇長工資產階級不勞而獲的剝削生活,土改時還轉移分散視聽土地等罪惡活動。我們應照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政策的土改法第二章、第九條和中央政務院關于劃分農村階級成份第一條精神,可重新把余養英家庭劃為地主成份,是否適當,請上級審核批示。
定案小組:(11人印章)
陽村大隊革命領導小組 貧代會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五日
上面提到的土改法第二章第九條全文是:"地主、富農、中農、貧農、雇農及其他農村階級成份的合法定義,另定之"。沒有實際內容。但在土改法第五條中,卻明確規定"......小販以及因從事其他職業或因缺乏勞動力而出租小量土地者,均不得以地主論。其每人平均所有土地數量不超過當地每人平均土地數百分之二百者,均保留不動。超過此標準者,得征收其超過部分的土地。"余養英家庭每人平均占土地面積5.488畝,超過全大隊人均2.598畝雙倍以上。按照土改法,超出部分可以征收,但不應評為地主。為什么革命領導小組不依據土改法中明確的條款,而要引用一個無具體內容的條款?國家并沒有這樣的規定,他們自己卻創造了"國家"的規定。
土改是一場革命運動。"運動"的含義是動員人們加入到一個特定的情景和時空之中。這個特定的情景和時空,充滿了儀式性:需要虔誠對待的神圣的革命合法性(如打倒有錢人、均分的合理性),需要不斷言說的顛覆性的語言(如斗爭、剝削、各種成份的概念)。儀式總是處在兩種秩序的轉換中間,在儀式中,優越和主導的秩序會被反復言說,同時次要的秩序擾動也會波散開來。通過運動中的儀式,主要的秩序形成,一些無序的東西也會"趁機"變成新秩序中的一部分。
鄉民習性與象征資本的建構
本文的一個關心是:象征的劃階級,是怎樣為人們所接受的?昨天還是鄉里鄉親,今天怎么就認可彼此是地主、貧農了?在人們頭腦中,似乎有一套與劃階級相契合的東西,在自覺和不自覺之中,為這種象征的創造提供了產生的土壤。
布迪厄喜歡使用習性(habitus)的概念來說明現實世界的內化和內在世界的外化(Bourdieu 1997a:205)。類似地,階級習性(class habitus)"是階級狀況及其作用條件的內化形式。因而一個人必會建構客觀的階級(objective class)。一批能動實踐者,他們被置于類同的生存條件中,強加以相似的條件并生產著有類似實踐稟性能力的相似系統;并且,他們還擁有共同的財產、客觀化的財產、經常受到法律保證的(如商品和權力的占有)或者被具體化為階級習性(尤其是分類先驗圖示(classificatory schemes)體系)的財產" (Bourdieu 1992:101)。
作為土改中的百姓,他們也具有階級習性,在頭腦中具有階級分類的先驗圖示,不過,這個先驗圖示當然不是來自土改劃階級以后的那個"階級"分類,因為當時他們還不曾有過那樣劃分階級的經驗。他們的階級習性,主要是過去頭腦中對人群分類和彼此等級、地位、經濟等差別的理解體系。例如平分土地的觀念之所以受到多數人的歡迎,表明了他們對土地所有關系上差別的不滿。雖然僅僅土地差別并不是直接的"階級"經驗,卻為后來土改中土地均分情形下的劃階級提供了經驗的支持。
土改中,基本的土地分配思想是平分土地。平分土地的廣義理解并不等于平均分配,但狹義的理解是按人口均分。早在《中國土地法大綱》(1947)中就規定"......鄉村中一切地主的土地及公地,由鄉村農會接收,連同鄉村中其他一切土地,按鄉村全部人口,部分男女老幼,統一平均分配,在土地數量上抽多補少,質量上抽肥補瘦,使全鄉村人民均獲得同等的土地,并歸個人所有"。
在1950年6月28日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中,說法有了改變,變成了"公平合理地分配"和"在原耕基礎上按土地數量、質量及其位置遠近,用抽補調整方法按人口統一分配之"。這是一個有趣的轉變,主要涉及到:1、保護富農的土地;2、給地主分一份土地;3、原耕農民分得的土地適當稍多于當地無地少地農民在分得土地后所有的土地。無論如何,平分土地是土改能夠順利進行的重要基礎。在此之上,階級具體怎樣劃分已經不太重要。例如富農的土地究竟收不收,收多少,已經變成一種策略,實際上,1953年到1957年的合作化和人民公社運動,很快就將這種差別消滅了。
人民公社制度的建立,意味著將土改中的平分思想制度化,同時也意味著對階級劃分的反向認定,因為當時土地的平分正是基于階級的劃分。本來,《決定》中規定"地主成份的改變。凡地主成份,在土地改革完成后,完全服從政府法令,努力從事勞動生產,或作其他經營,沒有任何反動行為,連續五年以上者,經鄉人民代表大會通過,縣人民政府批準后,得按照其所從事之勞動和經營的性質,改變其地主成份為勞動者的成份或其他成份。(決定,頁40)"但是,這些決定后來并沒有實行,直到1979年,才開始對地主等成份者大批"摘帽"。"帽子"是一個很形象的比喻,人還是那個人,但是帽子是另類現實,是可戴可摘的。
土改也是一場集體化的運動,它試圖統一鄉民的思想和行為。集體化通常會聯系到"公"。帕特夫婦曾經指出:新的集體繼續建構在傳統親屬群體的固有模式上,傳統宗族的深層結構因此得以保存(Potter and Potter 1990:262)。在筆者看來,重要的不是宗族傳統的深層結構,因為在廣泛的集體化中,許多地區過去并沒有宗族的傳統。重要的倒是鄉村社會長期存在的"公"的概念。從表1,可見公田的數量接近全村土地的40%。土改中,有一個土地從管公堂的"公田"逐漸轉移到合作社和人民公社的"公田"的過程。"公"的觀念在中國社會才是一個深層結構,例如"公家"、"公道"、"公德"、"公正",不過這些"公"的概念在深層與西方的"公共領域"是不同的。
除了均分土地的觀念,人際關系之間"斗"的觀念、私人之間的仇恨等經驗,也會作為階級先驗圖示的一部分,轉移到階級劃分之中。例如因失序很容易出現的離反行為如虛假的告發、過激的身體懲罰(包括沒有法律程序的槍斃)、以及借革命的合法性公報私仇等現象。這些,亦反應了鄉民的階級習性。這些習性一旦在運動中被"激活",形成自我催化的增強,其影響甚至在運動之后還會陰魂不散。郭德宏曾經指出土改的兩點過失:"第一,土地改革中的過火行為直接破壞了生產力,從而影響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由于政策不明確、指導思想不對頭,組織引導不當以及流氓分子的煽動等等原因,一些地方在土地改革中發生了破壞工業、破壞生產設施等過火現象。......第二,土地改革中對富農的過分打擊,特別是幾次實行按人口平分土地,使農民的平均主義思想在部分人中得到發展,......這種思想對社會生產力發展的消極影響,是應該充分加以認識的。(郭德宏,1993:575)"
除了均分觀念的激活,所謂"流氓分子的煽動"引起的的破壞行為也在土改中被激活。因為土改是一個建構革命新秩序的過程,一些舊的東西,包括個人的恩恩怨怨,會摻雜進來。這些相對于新秩序屬于無序雜亂的東西,然而正是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借新的秩序創造進入了新的秩序中,并獲得了合法性的外衣。在主流語言中,是貧農斗地主的"階級斗爭",在趁機進入的次級語言中是張三斗李四;在看起來是"揭發檢舉"的革命舉動,卻可能是個人借機公報私仇。下面李志海的被槍斃就說明了這一點。而值得注意的是:后一類造序是日常生活中重要的內容,卻常常被忽略。當一個運動結束后,這些秩序會遺留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形成"運動后遺癥"。例如擴大化的階級斗爭之"斗"、反右和"四清"運動之"打成"、文革中之"派"性等等,都是人們舊有習性的內容,經過革命或運動被激活和再生產,當運動結束后,它們存留下來,進入新秩序,作為一種文化編碼,至今其惡劣影響仍在。因此,當運動結束的時候,其合法性變成了一種文化編碼和"政治記憶"(Pickowicz 1994:142-147)。
李家廬的故事也許有某種代表性。李在1949年以前是共產黨的一個中心支部書記,長期在外干革命。家在陽村鎮的西門村。屬于陽村李家的西門房。土改時,他家八口人,只有六畝四分地,卻被評為地主。理由是:第一,他不勞動(因為常年在外干革命),符合"占有土地、自己不勞動";第二,土地租給別人種,符合"以地租方式剝削農民";第三,從解放時上推,滿足"過滿三年地主生活"的條件。兆順老人說:"壞人抓住這些,評他為地主。"我問:當時有沒有一個地方統一的標準?老人回答:"當時不能劃統一標準,如果那樣,很多地方就沒有地主了。"鄉民甚至地方政府的創造,不僅使"債利生活者"這樣國家沒有規定的成份得以存在,就是后來在文革中"違法"劃出的地主分子、新債利剝削者,也都成為當時的現實。國家的劃階級,被鄉民玩于股掌之中。因為人們自身和地方不同的歷史和權力背景,會內化在人們的習性中,使人們在土改中對國家的象征劃階級產生多樣化的理解,結果形成了不同地區多樣性的階級"劃"法。
經過革命性的土改運動,人們從土改遺留下來的"階級習性"(如果存在的話),會有對有產階級的恐懼和逃脫。
土改中,階級的象征構造,使人們努力"逃脫"地主階級的陰影,不斷強調自己的無產階級品味。然而,被國家象征建構和標記的地主階級,已經嵌入人們的記憶和社會制度之中,使人們難以逃脫。李水對父親李志海的批判說明了這點,他的階級習性,有一個復雜的不斷內化和外化的動態習得過程。李志海是陽村的鄉紳,曾經在1929年擔任國民黨縣黨部的主任(參見許葆晃、趙震寰 1989;黃鐘 1983:),他在解放后被鎮壓,理由是在他任上有一個共產黨的游記大隊長林堅渠被殺害。他本來逃到福州,但是被一個同鄉看到,此人過去被李錯叛過案,所以告發了他。1996年,我與李志海的三子李水聊天,57歲的他飽經滄桑,已經顯得很坦然。對父親的死,他說:"反正改朝換代總有些犧牲品。"在1969年的文革中,李水曾經寫過一份"關于家庭出身對我影響的檢查",其中說:
當這個人民的死敵被鎮壓時,我才十歲。在我年幼的心靈卻產生了對黨不滿的情緒,認為黨奪去我的父親。......這種不良的思想一直影響著我。
......我今后應堅定地下最大的決心,徹底與反動家庭劃清界限,向貧下中農學習和靠攏,徹底改造,重新做人,是否言行一致,請廣大革命干部和貧下中農看我今后的行動。
李水于1985年以全縣第三名考中招干,分配在鎮企業局,198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96年,文革已經過去了20年,李水跟我說:"入黨時父親的問題清楚[8],我是工作骨干,書記鎮長都沒有跟我過不去。對父親和家庭,他回憶道:
從小時候到現在,還有父親的壓力,辦事打交道,在三陽搞什么我是不搞的,因為工作難免有吵,到時候罵祖宗三代也受不了。
土改時有規定,縣團級以上不殺,好一點,跟群眾無直接關系,所以解放十年放一大批,反而小的判刑都沒有放。
我就是餓死,也要讓孩子讀書。我老爸當時有人給我哥哥說媳婦,都不同意,
說我就是要培養四個大學生,結果沒實現。
我三十多歲結婚,妻子是改嫁過來。有四個女兒,大女兒福州中醫大專,分楓鎮衛生院,二女玉田衛生學校進修,畢業沒分配,三女寧德師專今年畢業,念書很好,四女成人中專,今年畢業,學財會。三年前一年三個女兒交學費,一次七千多元,都靠借。
現在女兒都大了,像蒲公英,飛了。我也快退休了,不想什么,也想不到,太遙遠了!我比一般農民還想得高一點,一代代要提高。我跟孩子講:我是從"負一"起步,你們要從"一"起步,要是一代代還當農民,社會也不會有什么發展。
在與李水聊天中,他那黯然的眼神讓人有一種淚已經流干的感覺。前后的對比,明顯看到他對父親的感情,"我就是餓死,也要讓孩子讀書"的想法,似乎也在冥冥之中來自他的父親。這個故事說明了階級習性是一個建構的動態過程,在不同的環境中,階級的內化結果是不同的。不過有一點,如果一個社會要廣泛顛覆基本的人類倫理,如愛或者父子的感情,對這個社會秩序是十分危險的。
如果說土改和文革留下什么后遺癥的話,并不僅僅是地主和貧農的劃分,也不是階級斗爭擴大化和對階級斗爭熄滅論的批判,這些人們已經厭倦的東西在文革之后很快就消失了,真正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層面留下痕跡并參與新秩序建構的,是人們之間的積怨、仇恨的方式等等,更重要的是人們學會了一套政治語言,包括"劃"及其背后的東西,并用它去解釋和理解周圍的人和事。這也是運動留下的政治習性。
結論:象征資本與中國社會
象征資本是文化生產的資源,它賦予其他形式的資本以價值和意義。按照布迪厄的觀點,客觀的資本傾向于通過象征資本再生產它們自身。對于象征資本生產和再生產的理論,本文嘗試提出四個補充的觀點:
首先,象征資本不僅能生產各種資本(經濟、政治、文化、社會資本以及象征資本自身)的使用價值(例如"土地"、"地位"、"身份"等詞語和意義),而且能夠對各種資本創造剩余價值。象征資本生產的象征剩余價值可被附加到其它資本。于是,經濟資本的土地可變成"地主土地"因而被剝奪,政治資本的身份可以變成"地主身份"因而被批斗。
第二,象征資本可以被不同的人在同一個時間占有或所有。因為象征資本以信息和認知的方式存在,可以被人們共享而不屬于某個個體。而其他客觀的資本無論虛實,總是一個"物",只能被某些個人、人群或者指涉物享有。
第三,象征資本不僅生產其他資本,也生產其自身。這種自我生產通過信息的方式進行擴展。大量的實踐者都可以容易地參與象征資本的生產過程,例如通過言語、寫作、繪畫或者其他個人和集體的行動,也包括革命、儀式、社會動員和群眾運動。雖然象征資本可以共享,但是由于國家和傳媒總是有信息資源控制之優勢,具有更多的象征權力,因而能夠更多地占有、生產和再生產象征資本。不過,也存在國家和鄉民之間的共謀(collusion),無論鄉民是否意識到,他們很容易傾向于借用國家的象征資本(國家的語言、話語、概念和意義等)來生產他們自己的象征資本。
第四,越是不穩定和革命發生的社會,象征資本的生產越強。因為信息具有在秩序轉換中建立新秩序的功能。穩定和革命發生的社會面臨新秩序的創造和過渡儀式,需要大量的象征產品如文學、藝術和各種話語,來幫助建立新的秩序。社會和文化場將選擇有用的信息和象征產品用于新秩序的建立。
由以上,也有四個理解土改和劃階級的觀點:
第一,中國曾經經歷了一個長時間的不穩定革命時期,象征資本生產因而十分重要。尤其土改,是一個新舊社會秩序的轉換時期。土改中"階級"從象征生產到制度實現的過程,是一個經濟、政治、社會等資本與象征資本相互轉換的過程,也是一個象征資本再生產的過程。這樣的階級劃分,先在象征層面進行建構,即將經濟資本的土地變成象征資本的土地,然后改變土地的意義和規則,將地主的土地合法地沒收,分配給其它人。這是一個經濟資本--象征資本--經濟資本的轉換循環,使"階級"從"虛"到"實",真實地進入制度層面。
第二,象征資本的占有不平等對階級劃分是一個關鍵。土改中的劃階級,恰恰是在經濟上階級差別被消滅的時候。其悖論在于:有差別的時候并沒有階級的明確劃分,反而在沒收了地主土地的時候,在經濟剝削被消滅之時,開始了劃階級。之所以能夠如此,乃因為土改中存在著一個比經濟資本不平等大的多的象征資本不平等:貧下中農比地主和富農得到了更多的象征權力(話語權力,意義賦予的權力)和象征資本,他們由此生產象征剩余價值并轉換到其政治資本和經濟資本之中,而貧下中農的象征權力和資本來自控制了新國家信息資源的黨的賦予。
第三,革命運動是政治權力和象征資本的重要轉換空間,"革命運動"本身就包含了通過斗爭轉變秩序的基本內涵,同時,所有群眾運動都是一個象征資本生產十分豐富的過程。土改中的大多數人都抱有革命激情,人們會被運動攜帶的目標和氛圍儀式性的動員起來。運動是一個神圣的儀式空間,有一套儀式的語言,特別是當時形成的一套"階級斗爭"的語言。階級斗爭在土改中間和以后,實際上是一種象征領域的沖突和象征資本的競爭。通過階級斗爭,可以更加有效地進行象征資本再生產,獲得政治權力和完成社會秩序的轉變。
第四,土改中的百姓具有階級習性,在頭腦中具有階級分類的先驗圖示,這個先驗圖示不是來自土改劃階級以后的那個"階級"分類,主要是過去頭腦中對人群分類和相互等級、地位、經濟等差別的理解體系。例如平分土地的觀念之所以受到多數人的歡迎,表明了他們對土地所有關系上差別的理解。雖然土地差別并不是直接的"階級"經驗,卻為后來土改中均分土地的造階級提供了經驗的支持。"斗"的概念,在土改、50-60年代的階級斗爭擴大化、反右和"四清"等運動中,都是核心概念。還有文革中之"派"性,都是人們舊有習性的內容,經過革命或運動被激活和再生產。當運動結束后,它們存留下來,作為一種文化編碼,進入新的秩序。
通過象征資本的觀點考察中國社會,可以提出一些重要的問題。例如傳統文化真正改變了嗎?如何理解中國社會的政治文化邏輯?為什么國家和鄉民之間的共謀發生在一次次的政治運動中?
解放后的每一次革命運動,或多或少都是來自黨和外部政治權力的驅動。雖然多數人希望改變社會(包括晚清到民國時期的仁人志士),但是變遷的運動和方式并不是他們可以預料和理性選擇的。例如土改中的劃階級,集體合作化運動、人民公社的建立、四清運動和文革,都出乎鄉民的預料,甚至一些后果也出乎發動者的預料。在如此情形下,象征資本生產的一個關鍵是看村民們如何理解黨和國家發動一次次運動的設計和目的。在一個突然破裂的社會和文化場中,通常人們改變的只是表面的傳統文化和社會結構,例如鄉紳、宗族、階級、社會組織,而難以改變深層的政治文化和人們的習性。鄉民們總會試圖擴展他們的資本和資源,最有效、最節省的手段就是接受和借用國家的象征資本,包括階級斗爭、政治權力和國家意識形態,去生產、轉換和增值他們自己的資本。這一原理,即所謂"隨風逐流",不僅可能因各行其是導致大規模的社會紊亂,而且變成了一個鄉村中普遍的政治生活原理。國家和百姓的共謀雖然帶有不同的意義和有多義的表達,卻依然這樣發生了。在革命的浪潮中,一些人學會了如何"游泳"和積累他們的象征資本,但是很多人卻喪失了象征資本,被戴上不受歡迎的右派、反革命、地主、資產階級等標簽。群眾運動的后果是難以預料的,土改的革命"洪流",曾給了鄉民一個象征資本的生產空間,他們使用"劃階級"之舟來跨越土改之河,卻沒有想到自己參與的階級斗爭給他們后來30年的生活帶來了深遠影響。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中國鄉村研究》
(掃一掃,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