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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慶齡:精準扶貧實踐的關聯性沖突及其治理

[ 作者:韓慶齡  文章來源:中國鄉村發現  點擊數: 更新時間:2018-05-18 錄入:王惠敏 ]

一、精準扶貧的實踐困境

“精準扶貧”是我黨在城鎮化背景下的一項新型惠農政策,旨在通過對貧困戶和貧困村的精準識別、精準幫扶、精準管理和精準考核,引導各類扶貧資源優化配置,實現扶貧到戶的精準“滴灌”。目前,該政策已在全國實行,但由于國家政策與農村接軌過程中難以脫離“鄉土邏輯”的影響,鄉土社會的復雜性和多樣性使政策實踐面臨諸多意外后果。在黨和政府高度重視的脫貧攻堅戰中,克服“精準扶貧”政策的執行困境和落地難題,已經成為亟待解決的重大現實問題。

學界從多個維度對精準扶貧政策的實踐困境進行了闡釋,主要聚焦在4個方面:

一是對精準扶貧政策本身的制度性反思。有學者認為,幫扶政策缺乏差異性和靈活性,干部駐村幫扶機制不健全,駐村扶貧工作隊效果差。同時,政策自身的內在悖論引發執行困境,如當前的政績考核體系容易導致扶貧資源瞄準偏離,扶貧信息動態管理面臨高額社會成本的制約,且依靠行政手段自上而下進行扶貧難以解決呈現分散、個體、差異化特征貧困人口的脫貧問題。

二是對精準扶貧政策實踐各環節中精準偏離問題的考察。學者們明確指出,精準扶貧政策在執行中存在著明顯的不精準執行現象,表現為識別不精準、幫扶不精準、管理不精準和考核不精準等問題。精準識別階段出現了程序調整與選擇性平衡,精準幫扶過程中發生了“逼民致富”和貧困戶參與不足的窘況,精準管理環節又遭遇了由于權責不匹配而帶來的管理體制僵化問題。而且,精準識別環節對貧困人口和貧困區域存在規模排斥、區域排斥、惡意排斥和過失排斥等現象。

三是從行政體系和官僚體制層面對扶貧資源分配的公平性和有效性探討。有研究指出,扶貧資源從中央到地方的部門體系中層層傳遞,容易產生利益尋租,在部門條塊利益分割下,縣鄉層面行政吸納政治,扶貧資金有限且整合困難,面臨資源瞄準偏離的困境。

四是從村莊社會基礎層面出發探討精準扶貧的實踐困境。有學者關注到精準扶貧面臨規模控制所引起的規模排斥、鄉村內平均主義思想、農村勞動力轉移和市場化背景下的扶貧開發有效手段不足、村莊間貧困戶實際識別標準差異等挑戰。且村莊社會環境、鄉土社會的特征、社區精英被俘獲、貧困群體集體行動缺乏等,也是影響政策執行的重要因素。

綜合來看,學界對精準扶貧政策在村莊實踐中的落地難題,主要有兩條解釋路徑,一是從宏觀政策高度探討扶貧實踐過程中的目標偏離問題,二是從微觀社會基礎環境出發闡釋扶貧政策異化變形的影響因素。不過,現有研究對精準扶貧政策面臨的挑戰和困境分析,均是從政策、體制、村莊等單一實踐主體出發來進行挖掘,很少關注到政策制度與社會基礎之間的內在關聯,更鮮有研究關注兩者之間的張力所帶來的結構困境。

簡言之,學界對精準扶貧實踐困境的探討,相對缺乏社會關聯的視角,以往研究中自上而下的政策設計與自下而上的底層環境之間多是平行雙軌關系,鮮有研究把政策實踐和村莊社會當作一個有機系統來闡釋扶貧困境,因此,精準扶貧政策在村莊實踐中遭遇的水土不服,尚需要在社會系統論層面進一步挖掘困境癥結。基于此,本文在湖北秭歸、山東汶上等多地田野調研基礎上,用“關聯性沖突”的概念指稱政策制度實踐與村莊社會運行之間存在的矛盾沖突,力圖從精準扶貧政策實踐與鄉村社會運行關聯一體的社會系統論出發,闡釋精準扶貧實踐困境的內在機理及其相應的治理之道,以期推動扶貧政策的良性落地和有效激發鄉土社會的活力。

二、關聯性沖突與貧困現象的理論分析

“關聯性沖突”是科塞的社會沖突理論的重要內容。社會沖突理論發端于馬克思,他主要從階級統治和資源分配的角度批判社會中的不平等,認為沖突是相互關聯的單位組成的系統,系統中資源分配在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群體中存在客觀不平等,從而導致群體之間的對立。科塞延續馬克思社會沖突論的傳統,承認沖突會造成社會動蕩等不良后果,但在齊美爾思想影響下,他對社會沖突的分析偏重沖突的積極功能。他認為沖突是一種社會互動的形式,有助于增強社會系統或至少是社會系統關鍵部分的整合。區別于齊美爾從微觀形式互動層面對沖突功能的闡釋,科塞更多是在宏觀社會層面對沖突的產生與功能進行分析。在該學術旨趣下,“關聯性沖突”是指在社會結構系統中,存在緊密關聯的要素之間存在對立性,當存在緊密關聯的對立雙方發生緊密互動時,關聯性沖突就應運而生,并且沖突機會的數量隨著關系的緊密程度而變化。可見,對立要素的互依性是關聯性沖突產生的客觀基礎。

不過,科塞的社會沖突論多以人際群體關系、個體關系為發生和調適對象,達倫多夫的辨證沖突論則拓展了社會沖突的內涵,他認為沖突是一個在社會性與結構性安排中相反力量間產生的不可抗拒的過程,把社會沖突的解釋范圍拓展到系統要素的層面。本研究中,“關聯性沖突”具體是指村莊脫貧的基礎環境(包括貧困現狀、救助觀念、扶貧組織)與“精準扶貧政策”(包括政策目標、資源分配、政策執行)兩大系統要素之間的結構性矛盾。由于扶貧政策在自上而下的落實過程中遭遇了村莊社會的反向運動,政策設計中的制度局限和鄉土社會中的復雜現實交織碰撞,直接導致了扶貧實踐中的關聯性沖突。可以說,這一沖突的實質很大程度上是精準扶貧政策與村莊基礎環境兩系統內部要素的脫嵌和對立。

關于貧困問題的理論解析,學界存在多個研究視角。經濟學主要從物質收入和基本需求的滿足出發,探討經濟能力無法滿足基本需要所造成的物質貧困,貧困的惡性循環理論就是基于經濟能力不足的起點,分析貧困的再生產過程和循環機制。社會學側重從能力發展和社會排斥兩個維度來解釋貧困問題,前者主要反思由于個體主客觀社會資本限制帶來的主體能力不足所導致的貧困;后者偏重于從社會環境對個體或群體的結構排斥來解釋機會貧困和資源貧困。這兩種貧困分別對應貧困理論解釋中的人力資本投資理論和貧困代際傳遞的文化理論。另外,政治學傾向于從社會活動參與和基本權利訴求表達出發探討權利貧困,與貧困的社會不平等理論緊密聯系;心理學則從個體對外界救助的強依賴性出發,探討由此產生的喪失自我發展動力的精神貧困,對應超越自卑的補償心理學理論。

建立在各學科貧困解析的基礎上,聯合國開發署于2010年正式提出了多維貧困指數的概念,包括健康、教育和生活各項標準,貧困的多維性逐漸得到學界的廣泛認同。貧困治理研究開始由單一視角轉向多維視角,強調國家技術治理邏輯與區域“存在理性”中價值邏輯的融合,著重于貧困人口的資產、能力和權利建設。簡言之,貧困作為一種綜合性的社會事實,是社會環境排斥和個體主客觀資源稟賦不足共同建構的結果,主要包括基礎性的物質貧困、精神性的心理貧困和發展性的能力貧困三大維度。

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精準扶貧”要注重扶貧與扶志、扶智相結合,要堅持以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理念指導扶貧開發。可見,“精準扶貧”是針對物質貧困、心理貧困與能力貧困相結合的綜合扶貧政策,是針對多維貧困的脫貧攻堅。正因為“扶貧、扶志、扶智”在村莊落地過程中,與鄉土社會的基礎環境存在對立性互依,這才導致“關聯性沖突”的產生。

具體而言,隨著我國農村貧困問題多維性和復雜性特征的出現,以及扶貧方式從輸血救濟到造血開發的轉型,普遍主義的精準扶貧政策與多樣性的村莊社會環境之間已不局限于單項的對接關系,精準扶貧的政策目標、資源分配、政策執行等環節與村莊基礎環境的貧困現狀、救助觀念、扶貧組織之間存在多重脫嵌,科層體系內部的政策運行難以吻合復雜多變的鄉土實際,政策目標的設置和資源分配的執行在村莊落地過程中展現出諸多制度缺陷,同時村莊基礎環境中也缺乏具有資源利益公平和客觀分配的觀念、組織和承接能力。總之,反貧困制度的內在缺陷與村莊環境的復雜性相互摩擦,構成了精準扶貧實踐中的關聯性沖突。不過,這一沖突在客觀上扮演了激發器的角色,它激發新的潛在規范和制度的建立,且充當對立雙方社會化的代理人,促使對立雙方的關系調整成為可能。

三、關聯性沖突在精準扶貧實踐中的表現

(一)扶貧政策目標的緊迫性與脫貧長期性之間的結構性張力

精準扶貧是一項反貧困且帶有公共性的政策創造,力圖通過精準識別,責任到人的具體方式,在短期內幫助貧困人口脫貧致富,共享發展成果。2013年底,由中辦和國辦聯合出臺了《關于創新機制扎實推進農村扶貧開發工作的意見》,成為精準扶貧的指導性文件,2014年國務院扶貧辦等部門聯合頒發《建立精準扶貧工作機制實施方案》,據此各地方紛紛制定具體舉措,精準扶貧轉入落實階段。

秭歸縣作為國家級貧困縣,是脫貧攻堅的重點區域,王村作為扶貧的典型村,村兩委根據村莊地理區位,將脫貧攻堅計劃分為三大作戰區,各戰區有一名隊長和副隊長牽頭。按照縣鄉政府如期脫貧的指示,王村計劃從2016年到2018年將全部貧困人口分三批脫貧,逐批且迅速實現小康夢想。但在具體的村莊實踐中,“精準扶貧”不僅要精準確定扶貧區域和扶貧對象,還要對具體的致貧因素進行精準識別。從王村的經驗來看,貧困有多種類型,主要包括生計型貧困、就學型貧困、大病型貧困、建房困難戶、殘疾型貧困等。對于生計型貧困來講,往往與土地田畝數掛鉤,因為王村主要種植柑橘,畝產值高,種植面積的多少直接決定家庭收入水平。對于就學、大病型貧困和建房困難戶,此類貧困具有短期性、臨時性和突發性,直接的物質投入可以起到較好的臨時幫扶效果,但對于歷經大病和突發事故的家庭,經濟條件的最終改善需要內部成員通力合作和家庭自身的恢復過渡,并非僅靠外部資源的輸入就能徹底解決。對于殘疾型貧困來講,只能依靠低保兜底的方式脫貧,且該種類型的貧困群體,在精準扶貧政策施行之前,一般都是低保戶,享受各類救助資源,多數已達到扶貧標準線。可以說,通過一系列的“精準識別”篩選出來的貧困農戶,內部存在千差萬別的屬性特征,或因個體資源稟賦的缺失導致難以獲得家庭再生產和維系體面生活的社會資本,抑或因為地域內經濟發展水平的整體落后而導致的地區貧困。在短期內解決紛繁復雜的個體農戶的貧困狀態,無疑需要具體甄別、對癥下藥。與此同時,貧困的再生產具有動態性,特別是大病等突發事故造成的貧困具有不可控制和不可預測性,且貧困與家庭生命周期之間存在強相關性,一般在子女就學時期的中年家庭和喪失勞動力后的老年家庭,普遍面臨階段性和周期性的資源緊張。這些因素都決定了脫貧目標的長期性和客觀性。

在精準扶貧政策的執行上,基層政府面臨極大的政治壓力,工作要完成、人民要滿意,需要行政體系內部通過人力和物力資源的多元整合來推行這項政策任務。精準扶貧工作的政治緊迫性,反映了黨和政府改善民生、促進全民共享發展成果的良好初衷和迫切愿望。但是,通過實地經驗可以發現,政治緊迫性和貧困治理的目標之間存在天然的結構性張力,扶貧資源是推動貧困家庭的生計與再生產的推力和引線,單靠國家扶貧資源的外力精準幫扶,很難擺脫多樣的貧困境地。貧困的生成和再生產,受各種先天、偶發、地域性因素的綜合影響,非朝夕可變;村莊內部的造血能力和家庭內部人力資本的提升均需要一個較為長期的發展過程。如果忽視脫貧目標的客觀長期性,從行政角度層層施壓、各級地方政府多級聯動的脫貧攻堅戰,很容易陷入轟轟烈烈的運動式治理,大量扶貧資源就難以發揮實效。全國各地精準扶貧工作中,一些地方報道出假貧困戶、假脫貧案例等,很大程度上源于政策目標緊迫性與脫貧長期性之間的關聯性沖突。

(二)扶貧資源分配的彈性化與異化的救助觀念互為刺激

資源分配是精準扶貧政策實踐的關鍵環節,直接關系到政策目標的實現程度。作為一種配置性資源,扶貧資源分配受到多方力量制約,出現彈性化的反制度空間;同時,在社會分化背景下,村莊社會基礎環境中主觀層面的救助觀念趨向牟利性,很大程度上已經脫離以生存權和發展權為主要內容的道義倫理。扶貧資源分配的彈性化與異化的救助觀念之間由此構成政策實踐的關聯性沖突。具體表現如下:

其一,扶貧資源分配鑒于行政壓力出現彈性化空間,建構出假貧困弱勢群體和“扶貧新道義”。具體而言,從資源發包方的角度來講,鄉鎮扶貧辦作為扶貧資源的基層整合機構,由于各部門之間的利益沖突而難以實現資源調配,即部門利益和條塊利益的分割,使扶貧資源難以統一管理。該背景下,扶貧辦成為上傳下達的扶貧傳遞中轉站,難以直接統籌資源分配。同時,基層政府秉持不出事的維穩邏輯,盡量避免與群眾發生交鋒接觸的機會,既要保證村民滿意,不能有因貧上訪的案例,又要完成上級脫貧攻堅的任務目標。在自上而下的政治壓力與自下而上的農民訴求的雙重擠壓下,扶貧工作中出現將貧困表象與能動主體分離而進行片面識別的現象,具體表現有二:

一是單純認定表面貧困的社會現實,忽視貧困背后的主體因素。比如根據秭歸王村向書記幫扶對象的經驗,向YG與李XB都因家庭貧困存在建房困難,兩人的客觀條件均符合扶貧救助的標準,但是兩人主觀上都屬于懶惰型,自身懶惰是家庭致貧的重要因素。村莊中的部分懶漢成為假貧困弱勢群體。對該群體而言,精神性的心理貧困超越經濟層面的物質貧困,扶貧與扶志面臨現實困境。

二是偏重于對特殊主體的社會性同情,忽視其實際生活境遇。比如身體殘疾、獨居老人等因自身勞力條件受限,往往成為理所當然的扶貧對象,而該群體并非面對共性的普遍貧困,相反部分殘疾人因具有一技之長并踏實能干,自身綜合的社會資本存量遠高于各項貧困指標。對該群體的扶貧救助逐漸建構出異化的“扶貧新道義”,即勞動力稟賦不足的群體,無論實際生活水平高低,都具有享受扶貧幫扶的優先權。假貧困弱勢群體和“扶貧新道義”的建構,形成了有限扶貧資源非均衡公正分配的沖突結構,偏離了精準識別。該背景下,雖扶貧任務被簡單化和機械化完成,卻造成了相對稀缺扶貧資源的彈性化分配,進而激發村民利益剝奪的不公感受,村莊中滋生出異化的救助觀念。

其二,救助名額相對剩余與連帶資源附加帶來競爭空間,村莊救助倫理趨向牟利性和工具性。在鄉村生活中,入選扶貧計劃以家庭主要勞動力有無殘疾、家庭成員有無大病、房屋是否嚴重危房、子女是否正在上學等客觀性標準為依據,這些標準可視、易識別,鄉鄰之間可以形成有效監督。在村莊經濟水平相對均質,極貧極弱和極富裕的階層都占少數時,“誰是窮人”是村莊層面的基本共識,村莊窮人的認定不存在爭議。但是,隨著國家對鄉村地區補助力度的加大,貧困幫扶的名額指標往往存在相對剩余,入選貧困計劃的標準一旦滑到次貧的相對貧困階層,同時幫扶指標又難以完全覆蓋該群體的數量時,因分配問題引發的矛盾和競爭就會產生。在扶貧救助指標擴大到次貧階層以后,資源競爭被賦予一定的正當性,許多有兒有女的年齡大的老人開始抱怨沒有選上建檔立卡戶,在村民意識里年齡大、喪失了勞動能力,就應該成為扶貧對象,享受國家照顧。由于成為建檔立卡戶,相應的子女就學、醫保報銷等都具有附加的政策優惠,多種扶貧資源捆綁累加,進一步加劇了對扶貧資源的競爭,“進了扶貧戶,就是接了金飯碗”,牟利性和工具性的救助觀念不斷沖擊村莊中的道德底線。

由此,在脫貧攻堅的大環境下,扶貧資源分配的彈性空間與村莊社會異化的救助觀念之間,互為反向刺激,構成精準扶貧政策實踐中的又一關聯性沖突。科塞強調,在現存的社會文化安排中,有一定程度的共識來維持社會秩序,當一些條件降低共識的程度之后,無序通過沖突發生。精準扶貧實踐中,資源分配的彈性空間和異化的救助觀念同時沖破了公平性的村落共識,構成對立性的互依互補關系,精準扶貧政策與鄉土社會環境逆向相扣。扶貧資源的分配標準和救助主體在鄉村社會關系場域中發生變異,作為精準扶貧核心環節的扶貧資源分配面臨現實挑戰和觀念困境。

(三)形式主義的程序公正與基層組織自主性缺失之間的矛盾

規則化文本制定的精準扶貧政策,面對非程式化和非規則性的鄉村社會時,往往需要一個將國家層面的大傳統靈活轉譯成地方小傳統的平臺組織,以確保政策實踐的有效落地。但是,實地調研表明,精準扶貧從精準識別到精準幫扶再到監督審查,多是基于省市級政府行政壓力的推動,縣鄉村為主的基層組織缺少根據村情民情調適的彈性空間,扶貧工作在鄉村實踐各環節的公平公正演變成脫離村莊生活的材料填報工作,給基層組織帶來極大工作負擔的同時,脫貧效果也大打折扣。

村莊基層組織在精準扶貧政策的執行中,從農戶申請、村兩委初選,到民主議政會上村民代表投票、鄉鎮審核,雖全程參與,卻少有自主權。在村莊范圍內,尤其是在北方地域范圍較廣的行政村,全村村民之間的社會交往有限,相互之間屬于半熟人或陌生人社會,民主票決的評議方式保證了程序上的公正合法,但是由于缺失被選者的信息,村民只能憑借文本的描述和道德同情來作為選擇依據。即使安排了小組長對各組評選人進行簡要介紹,鑒于在村莊內做人的壓力,小組長也只會比照申請人的表格復述材料,文本后臺的真實情境在公開評議場合被隱瞞。鑒于信息不對稱、社會關系網絡的多寡等相關因素,經民主評議選出的貧困戶也不盡是完全精準。在具體實施過程中,精準扶貧力圖采取標準化、規范化的測量方式,全面精準地呈現申請戶的家庭經濟情況,各類扶貧表格通過數據化的方式進行統計,旨在按照收入標準建檔立卡。

在這個過程中,鄉土社會的各類經濟收支被無限次地進行搭配組合來對接上級條文規定,原本不確定的、模糊的鄉土經濟收入不得不接受一輪又一輪的編排。精準扶貧政策的執行演變成了數字材料的精準和各種申報審批程序的公正,扶貧工作不是與貧困群體的日常生活相聯系,而是與抽離出來的經濟數據相掛鉤。文本、數據工作和統計管理,成為精準扶貧政策執行的重要參考,成為工作考核的基本依據。由此,形式主義的程序公正,浪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資源,加重了基層政府的工作負擔,壓縮了村級治理的空間,村莊基層組織在該過程中處于配合迎檢的附屬地位,難以發揮脫貧攻堅引領者的作用。

此外,在精準扶貧的動態管理中,諸多地方的扶貧政策規定,村莊只負責上報新增加的貧困戶申請,審核權交由鄉鎮和縣級民政局。村莊基層組織與村民日常生活直接相聯,在當前農民收入多樣化且難以準確用數字化、貨幣化衡量的背景下,削弱甚或剝奪村莊基層組織在扶貧申報中的審查和篩選權利,實非明智之舉。縣鄉政府根據量化的數據和文本資料,難以在經濟理性主導的村莊社會進行貧困戶的精準識別,因為面對國家外來補助資源時,農民持普遍漁利的態度,博弈失敗承受的道德風險極小。但是,當扶貧資源成為村莊內部的集體資源,村莊基層組織掌握自主裁量和分配權利時,村民搶要國家外部扶貧資源的心態就轉換成了自己人內部的資源分配邏輯,牟利性的申報行為就會受到村莊輿論的批判。正如奧斯特羅姆所指出的,人類社會中的自我組織和自治,是更為有效的管理公共事務的制度安排。

目前,基層組織在精準扶貧的執行過程中,處于相當被動的缺位狀態,村莊缺乏自主的資源規劃利用權利,甚或缺乏貧困戶的篩查權限,因而村民自治難以在扶貧實踐中發揮制度優勢。同時,外部扶貧資源也難以通過村莊基層組織轉化成內部資源,無法發揮集體資源凝聚和組織村民的利益紐帶功能。

綜合來講,形式主義的程序公正與基層組織自主性缺失之間,形成對立性的互依關系,是精準扶貧政策實踐困境的重要誘因。當前,諸多地區精準扶貧的政策執行,因基層組織的缺位和自主權的缺失,與鄉村社會之間形成懸浮關系,政策執行的邏輯普遍對上負責,自下而上的底層訴求缺乏表達平臺。脫貧攻堅的“最后一公里”,一定是與鄉土社會來對接,而基層組織在一定程度上是代表村莊公共性的實踐主體,如果該主體缺乏自主空間,扶貧政策的執行就很難深入差異化的鄉村社會。

四、精準扶貧關聯性沖突的治理

在帕森斯看來,沖突是社會系統功能失調的表現,是人類社會的病態現象,科塞則從沖突的積極功能出發,認為社會沖突是一個調整規范適合新環境的機制,一個彈性的社會從沖突中受益,因為這種行為通過創新和改進規范保證了它在新條件下繼續存在。從這個意義上講,精準扶貧政策與鄉土社會運行之間存在的關聯性沖突,一方面需要調適政策制度本身使其嵌入鄉土環境,另一方面也需要改善政策落地的鄉土社會空間,使關聯性沖突中雙方的對立性降為矛盾的次要方面,政策實踐與鄉土社會才會有機協調以發揮惠農目的。

(一)完善扶貧政策的制度化設計

按照政治學制度主義學派的解釋,制度供給是影響國家治理和社會秩序建設的關鍵性因素。精準扶貧政策應逐步完善為常態化的制度設置,而脫貧目標的轉型是提高扶貧制度化水平的重中之重。政策目標作為政策落實的指導方向,既要有原則性的底線堅守,又需具有根據具體現實靈活應對的柔性標準。

當前的精準扶貧政策,脫貧目標的政治緊迫性在推動該項工作高效實施的同時,也面臨諸多客觀難題。無論是因個體因素還是社會因素造成的貧困人口,脫貧往往是一個長期持續的過程,個體生活資本的提升和整體社會經濟環境的改善,都不是僅靠外來資源的物質幫扶就可以徹底轉型。在短期內脫貧,很容易導致形象工程,治標不治本。另外,鑒于區域經濟發展的巨大鴻溝,不同地區脫貧攻堅的目標應該體現出差異性。對于諸如國家級貧困縣等地域性貧困的地區,普遍性的整體貧困需要因貧分類,對癥下藥;對于地域經濟較為發達的東部地區農村來講,貧困群體主要是喪失勞動力的殘疾、高齡群體,低保兜底是此類群體脫貧的主要渠道,在該類地區展開的扶貧實踐應從貧困人口的特征和需要出發,以免造成貧困戶因自身缺陷而難以參與。而且,脫貧目標不僅體現在直接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還應體現精神層面生活滿意度的提升。

(二)重構扶貧資源落地的社會基礎

精準扶貧區別于以往漫灌式的扶貧方式,著力在各環節精準推進,且扶貧工作已經開始注重技能提升,重視生產、就業和教育,正在從傳統的生存型救助向發展型救助轉變。但是,村莊社會中的救助理念不進行變革,任何扶貧政策都難以發揮實質作用。社會學中的社會決定派認為,社會行為受社會規范的制約,社會規范外在于個人的意愿并具有威權性質。在當前人口流動加速和村莊社會日益分化的背景下,傳統鄉村倫理和鄉土價值生長的社會基礎正在瓦解,威權性的社會規范式微,異化的救助觀念逐漸蔓延。對此,扶貧資源的分配更需要建立村民共同認可的公共規則,用村民集體共意的價值評判來制衡漁利性的釘子戶行為,摒棄搶要扶貧資源的歪風邪氣。在此基礎上,重構村莊中的救助理念,對農民進行思想教育,樹立正確的榮辱觀念和村莊輿論的正確導向,同時加強科技創新以提升人力資本,真正將扶貧同扶志、扶智相結合,在村莊內部形成自我監督和批判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村莊公共規則的形成和價值體系的重塑,都離不開基層組織的引導。只有樹立公權力的權威性,增強基層組織資源分配和糾紛調解的能力,由基層組織引導建立的規則和價值體系才會贏得民眾認可,才會在日常生活中發揮制度軟約束的功能。

(三)加強基層組織建設

我國地域遼闊,地區之間的經濟發展、人文地理、社會基礎等差異性大,國家層面的制度設計只能是宏觀指導,具體的規范和規則體系則形成于基層社會實踐中。作為國家政策的大傳統與地方社會的對接往往需要一個緩沖的落地空間,而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基層組織強大有力,就能夠根據村莊實情來與國家政策靈活對接,將政策的核心要旨轉化為符合自身實際的政策運行,這樣政策執行才會真正扎入鄉村實際。可以說,基層組織是國家與村民互動的連接橋梁,在國家與社會互動中完成的政策再生產,才可以回應社會本身的需求。鄉鎮和村兩委作為與農民直接接觸的基層組織,是上級工作開展落實的終端承接,政策制度能否成功實踐,直接取決于基層組織整合和組織村民的能力。

由此,精準扶貧政策應結合村莊環境,給予鄉鎮和村級組織一定的資源分配權力,擴大基層政府在精準扶貧中的自主空間,使其權責相互匹配,同時,還應增強縣鄉扶貧部門之間的多向聯系和合作,促進扶貧資源的有效整合。簡言之,村莊社會中,貧困戶的瞄準不是靠復雜的文牘工作來使原本不規則的經濟生活精準化,而是要靠熟人社會內部的信息評價。這些信息具有一定的模糊性,難以分門別類的精確數字化。只有擴大基層組織的自主權利,扶貧工作才能擺脫形式主義的數字扶貧,轉入與村民日常生產生活相聯系的實際中來。

進一步來講,基層組織的自主權力建設,是國家基礎性權力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當前中國社會轉型的過程中,基層權力的退出無法自然帶來公民社會的發育,鄉土社會的惠農服務最終還需要依托基層組織這一實體性的治理主體,在此基礎上,扶貧工作才能有效吸納市場、社會組織等多元主體的力量參與,從而創新扶貧工作體系,健全扶貧治理中的自治、法治與德治。

綜上所述,鄉村社會的貧困有自身的內在規律,精準扶貧從政策目標、資源分配到具體執行,每個環節都與鄉土社會緊密關聯,該政策的實踐困境很大程度上源于政策環節與鄉土社會之間的關聯性沖突。因此,精準扶貧在鄉土社會的實踐困境需要從政策自身和村莊社會基礎兩方面共同著手來進行破解。

從政策設計的角度來講,除了政策目標需要建立靈活性、長期性、差異性的攻堅標準外,扶貧政策還需要有相對的獨立性,降低政策外附加的權利,增強扶貧政策的專項針對性;同時減少指令性分配的扶貧指標,增強村莊自主選擇的權利,兼以縣鄉審核,從而進一步將精準扶貧政策常態化和制度化,形成與鄉村社會緊密結合的柔性制度設計。

從村莊社會基礎的角度來講,首先要變革村莊中“等靠要”和牟利性的救助觀念,樹立扶貧資源分配的公共規則,形成村民共同認可的村規民約;其次要從加強基層組織建設入手,建設精準扶貧政策具體執行的承接載體,強化政策實踐與村莊社會互動的連接紐帶,即從救助理念變革和基層組織建設兩方面雙管齊下,為精準扶貧政策提供良好的落地環境,增強村莊內生的造血能力和秩序生產能力,使扶貧政策與村莊社會基礎之間的關聯性沖突轉向良性的互促共生。此外,精準扶貧在改善個體家庭條件、幫助村民脫貧致富的同時,也要從村莊整體層面入手,改善村莊的基礎設施、公共服務和整體性的村莊環境,建立群眾廣泛參與的反貧困機制,以實現扶貧資源的最優配置。

作者簡介:韓慶齡,山東師范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講師,主要從事農村社會學研究。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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