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三個典型案例的實證研究
摘要:在土地細碎化格局與小農經營的基礎上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是我國當前推進農業現代化的重要舉措。通過三個典型案例研究了分散小農經營和規模化經營兩種不同條件下的組織化、社會化、資本化三種農業服務模式。相比較而言,農業服務的組織化和社會化模式既可以實現普通小農經營的專業化和現代化,也可以構建一種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普通小農利益共享的均衡發展模式,而農業服務的組織化和社會化模式可以通過農民的組織化、農業服務的規模化以及農業服務的社會化分工實現。因此,政府通過做好農業服務的引導和支持政策,也可以實現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普通小農共贏的農業現代化發展。
關鍵詞:小農戶; 農業服務模式; 組織化; 利益共享
一、問題的提出
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我國農業轉型的步伐迅速加快,在惠農資源與涉農政策密集下鄉的背景下,農業生產主體迅速多元化,呈現出家庭經營為主的傳統小農戶與多元化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齊頭并進的特征,在農業經營主體多元化的同時,農業科技服務水平快速提高,機械和生化物資使用率增加,園藝型高新技術農業發展迅速,無論是生產方式、科技水平和農業服務水平都在快速地向農業現代化方向邁進。
大量研究關注到了當前快速的農業現代化發展的具體進程。學界集中關注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主要有兩類:一類是經濟學視角下的生產特性研究,首先是將焦點集中在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職業化特征、市場化和專業化優勢,以及約束其發展的阻礙性因素,如土地產權制度約束與土地流轉不規范、政府支持政策不足等;其次是比較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普通小農戶的生產效率,普遍認為規模化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比普通小農戶生產效率高,具有諸多優勢。這仍然是傳統的“大”“小”生產方式孰優孰劣的經典理論話題的現代演繹。
另一類主要是社會學視角下的農業生產方式變遷與農村、農民的關系研究。首先是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普通小農戶的利益沖突關系,土地租金問題,特別是批判政府政策扭曲下的大規模土地流轉對普通小農戶利益的損害;其次是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培育和發展帶來農村新的階層分化,在鄉村塑造了新的農村分化和治理難題;再次是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作為新事物,特別是外來主體進村時易受到鄉村鄉土性的內在約束而無法在村莊成功地從事農業經營。
總體說來,上述研究從經濟學的生產特征討論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優勢,或者從社會學的關系視角討論了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出現后,與普通小農戶產生的利益沖突以及造成鄉村治理難題。這類研究不自覺地將小農戶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看作了二元對立的群體,并從二者對立的框架中討論上述經濟與社會問題,且大多是基于土地的競爭關系來分析二者在生產中的排斥關系,而缺乏對農業服務的關注。由于農業經營體系包括農業生產(田間種植)環節,也包括服務于農業生產的活動,如農技服務、農業基礎設施、農業機械、農資供應等等一系列的關聯活動。而一些研究對農業服務的強調,主要是認為農業服務的發展會增加農業分工,形成異于土地規模經營的新型規模經營發展道路,基于農戶對農業生產不同環節的敏感因素不同而出現不同的外包意愿。因此,有學者專門對玉米、水稻等不同種植業考察異質性的種植戶生產環節外包的影響因素,目的是通過生產環節外包,例如農機服務的市場租賃發展實現小規模土地上的規模化和機械化生產,并提高農業生產環節外包的程度,將農業的土地規模經營擴展為服務的規模經營。正如羅必良所總結的,農地經營權的產權細分和農戶生產經營活動卷入社會分工就會帶來基于分工而形成的規模經濟。不僅如此,通過農業服務的規模化發展可以實現小農的現代化經營并滿足小農的利益訴求。
因此,上述圍繞農業服務體系的研究共識在于,從土地規模經營轉向農戶生產環節外包的服務規模經營,是農業規模經營方式創新的重要路徑。然而在具體生產經營實踐中我們發現,農戶組織化程度對生產外包有促進作用,而農戶經營規模與生產外包存在倒“U”型關系,必須從追求經營主體的現代化轉向追求生產方式的現代化,完善符合小農多樣化生產需要的服務支持體系。從上述研究可以發現,在農業服務領域中,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普通小農戶具有農業經營合作,并形成社會化分工帶來利益增長的空間。雖然學界提出了從農業服務視角分析其農業現代化道路的多樣性,但是并未就其不同環境下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普通小農戶的不同分工模式所帶來的差異化發展道路進行比較,以及沒有考察不同的發展道路對當地農民的影響,特別是考察不同環境約束下的關鍵要素對于農業現代化發展的創新路徑具有的政策意義。
因此,在新形勢下任何推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的政策實踐都需要顧及到一個基本事實,即普通小農戶依然且長期還將是我國多數地區農業生產的主體,而探索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與普通小農戶如何進行有效的社會分工、合作,實現利益共享的發展模式,就成了當下農業轉型的重大現實問題。正如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的,需大力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服務主體,加快發展土地流轉型、服務帶動型等多種形式規模經營。本文通過三個典型案例的比較研究,即江蘇射陽的聯耕聯種、陜西白水的試驗站平臺與皖南平鎮的家庭農場的比較發現,與土地流轉形成的農業規模化經營發展農業現代化道路不同的是,通過再造基層組織,組織普通小農戶,借助農業服務的專業化和精細化發展不僅可以推進普通小農戶農業的現代化和農業規模化發展,還可以實現普通小農戶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在農業生產和農業服務方面的社會分工進而形成利益共享的發展模式。
二、多元化的農業經營和農業服務模式
由于我國人多地少的具體國情,大多數地區仍然以小塊土地上的普通小農戶經營為主,但同時由于各地自然條件與經濟社會環境的差異,地方政府在農業現代化過程中所推行的改革創新不同,農業經營主體也呈現多元化特征。例如,江蘇射陽基于小農組織化合作實現的聯耕聯種,陜西白水通過校地合作的實驗站平臺實現分散小農的組織化和技術集約化發展道路,皖南平鎮依靠土地規模流轉實現的家庭農場發展,形成了以資本為主體的市場化服務體系,這都是在新形勢下圍繞農業生產和農業服務的農業改革創新。
(一)多元化的農業經營
1.小農制下的農業經營
我國農業的發展基礎是“人均一畝三分,戶均不過十畝”的農地經營規模,且鄉村多數的經營任務是由老年人群體和留守婦女來承擔,這都屬于典型的家庭承包經營制下的普通小農戶為主的耕作模式。以江蘇射陽的聯耕聯種為例,全縣80%的土地均是小農家庭經營。在2013年秋季開始,很多村莊的小農戶因秸稈禁燒壓力開始自發合作,打破田埂,一起合作雇大型機械統一收割水稻、粉碎秸稈、深耕還田,然后統一進行小麥條播。農戶合作的效果很好,不僅解決了秸稈還田的問題,而且由于同一品種耕種,作物生長進程一致,也易于實現統防統治。射陽縣農委和基層鄉村干部發現了農民自發組織的合作經驗,通過提煉總結,認為這種一起收割、一起耕種的模式很適合射陽本地的農業生產需求,輕而易舉地解決了秸稈還田和統防統治的問題。因此,縣農委和各鄉鎮開始總結農民合作經驗,將其概括為聯耕聯種,并在全縣內進行宣傳推廣。
在農民自發合作耕種的同時,本地擁有大機械的農戶也開始合作,自發組成農機合作社。在此背景下,縣農委整合資源,加大農機補貼力度,推進農機合作社的發展,配合農戶的合作需求。村集體在農忙時節協助各小組農戶協調大型機械,引導農戶與農機合作社、基層農技部門對接,有效地實現普通小農戶的耕作現代化,更新品種、育秧栽培技術等,探索了一條新的通過農業服務的集約化和規模化實現普通小農戶的現代化經營和鄉村分散土地的規模化經營的道路。
2.技術集約化的分散小農經營
處于關中平原與陜北黃土高原過渡地帶的陜西白水縣,因地理環境和水資源限制,境內農戶以種蘋果為主,蘋果種植是農民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由于果樹是勞動密集型作物,農村勞動力大多數都務農,外出打工的很少,村莊里均是夫妻雙方從事果園和糧食種植,從30來歲的夫妻到60多歲的夫妻從事果園種植是常態。大多數農戶的果園面積主要集中在5~10畝的范圍,如果大于10畝,家庭中兩個勞動力就忙不過來,小于5畝,果園收益無法養活一個家,所以由于家庭勞動力和果園收益的限制,土地流轉現象較少,為數不多果園的鄉鄰流轉案例純屬家庭偶然因素所致,因此,當地從事蘋果種植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極少,以耕種自家承包地為主的普通小農戶是地方蘋果產業的經營主體。
由于蘋果生產屬于勞動密集和技術密集的園藝型農業,技術更新是地方果業轉型升級的重要阻礙。白水縣的果業發展經歷過三個重要轉折點:由于果樹品種更新,首先經歷了20世紀90年代后的秦冠到2005年后的紅富士這一品種轉型;其次是由于果樹栽培技術創新,經歷了由喬化果樹栽培到現在的矮砧密植的轉型;再次,由于果園管理思維變革,經歷了從粗放式勞動投入到集約式的科技投入的轉型,三個階段中普通小農戶的耕作和經營思維發生了重大轉變。普通農戶能夠順利經歷這些轉變并且保持經營主體的地位,主要得益于校地合作共建的西北農林科技大學試驗示范站(下文簡稱西農試驗站)平臺,實行融合科研試驗、科技推廣為主的新型農技推廣路線。該平臺主要為當地小農蘋果種植提供了前沿、高端、組織化的技術服務和技術推廣體系,以地方政府為主導,通過高校的技術服務,帶動多元社會力量參與,提升了當地的蘋果種植技術,依靠技術服務的集約化發展有效提升當地農民的收入和農業現代化水平。
3.土地流轉型的規模經營
皖南平鎮屬于一個典型的農業大鎮,耕地面積5.6萬畝,人口約3萬余人,人均土地一畝多。地處半丘陵半堣區,雙季稻耕作區。地方政府于2008年大力推行現代農業示范區項目,進行招商引資,開始引導資本進入該鎮,推動土地流轉,發展現代農業。后來由于資本經營農業管理不善以及天氣變化、社會治理環境的影響紛紛虧損。地方政府開始調整土地流轉政策,將農戶土地進行虛擬確權,將土地分為農戶自耕功能區和土地流轉功能區,培育適度規模的家庭農場。截至2015年4月,全鎮約有60%的土地由百余個家庭農場和5個農業企業經營,全鎮農業耕作主體由傳統的普通小農戶變成當今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整體實現了依靠土地流轉形成的現代化的農業規模化經營。
(二)與農業經營相配套的創新性農業服務模式
不同土地規模的農業生產會孕育出相應的農業服務供給模式,而且農業服務的供給會隨著生產主體的規模和特征發生新的變革。從上述三個典型案例的經營規模來說,江蘇射陽和陜西白水則屬于典型的普通小農戶生產,皖南平鎮則是典型的土地規模化基礎上的現代農業經營,所以,與不同規模形態相配套的農業服務供給模式也完全不同。
1.鄉村組織的統籌和整合:組織化的服務供給模式
在以普通小農戶作為基本經營主體的射陽,村集體發現農民合作的需求較為強烈,且已經有了民間小規模的合作實踐,因此村集體進行積極的引導。一方面村級組織引導農戶積極合作,實現農民組織化。首先是實現村民小組,即生產隊的合作,發揮小組長的動員和組織功能。其次是在村集體村干部的協調下,讓相鄰的村民小組聯合組織起來,讓分散農戶在村集體統籌、組織的安排下形成規模化的土地,既可以對機械合作社形成吸引力,也可以形成價格談判和保證機械作業質量的談判力。另一方面,為確保農民合作的良性運行,縣鄉聯動整合支農資源。首先,縣一級整合農機項目資源,制定相應的鼓勵聯耕聯種發展的農機補貼支持政策,引導擁有大機械的農戶來成立農機專業合作社;其次,引導原有的糧食加工企業和一些專業大戶發展育秧,成立育秧合作社,促使多方合作進行小農生產體系的再升級;再次,最大化發揮政府的農技資源,積極動員合作的農民對接政府農技部門,提供為普通小農戶服務的農技力量;另外,鄉村組織利用國家投入的農業基礎設施項目大力進行小型農業水利設施改進和維修,創造普通小農戶生產的便利條件。從農業種植、農技、農機、農業基礎設施等等一整套的農業生產服務鏈條中,鄉村基層組織有序引導各主體在農業生產環節和服務環節的社會化分工,提升普通小農的農業生產便利條件的同時,在農業服務環節鼓勵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參與,使農業提質增效,共同分享國家的支農資源和農業生產的發展成果。
總體來說,聯耕聯種的快速發展和有序進行得益于鄉村組織將農民內生的合作空間和組織化需求進行整合和再組織化的實踐:一方面在農業生產的上下游環節培育專業化的農民合作社,對接組織化的普通小農戶,全方面做好普通小農戶的服務工作;另一方面為普通小農戶的生產服務整合政府資源,聯合農技服務和農機管理部門,提升普通小農戶的適應社會生產力發展和科技進步的能力,也提升了普通小農戶生產模式的創新空間。在江蘇射陽聯耕聯種的運作機制中,核心做法是對農民進行再組織,依托鄉村基層組織的生產統籌與社會動員功能,培育村社農機合作社,通過農民合作來回應普通小農戶生產的服務需求。聯耕聯種模式即不通過土地流轉,而是通過農業服務的專業化和精細化發展,帶動實現了新型的農業規模化經營,更重要的是這一套組織體系從社會分工的角度將農業生產、服務、經營各環節實現了再分與整合,實現了各主體利益的均衡化發展,可謂之組織化的服務供給模式。
2.分散小農與服務規模化:社會化的服務供給模式
在白水縣的調研中發現,自2005年之后西農試驗站在“校地合作”的探索過程中和縣鄉農技機構一起努力,制定了符合當地民情的推廣體系,即人才培養的“1+3+5+5”模式,也即政府宣傳的“1355人才培訓工程”。根據筆者的調查發現,校地合作的試驗站發揮其功能的關鍵在于高校力量嵌入到鄉村組織化的農技體系當中,激活了組織化的縣鄉農技力量,并意外地孕育出了多種依靠提供專業化服務的農民合作組織。
首先是政府為了配合試驗站專家的農技推廣工作,縣鄉組織也積極整合政府各支農資源,踐行群眾路線式的農技推廣工作,使得縣鄉科技工作者的農技推廣工作面目煥然一新;其次,西農實驗站平臺依靠“1355人才培訓工程”創造了一套發達的供給普通小農戶的農業服務網。第一批培養起來的科技示范戶,后來幾乎全部都成為了當地果園管理技術方面的鄉土人才。嵌入在鄉村農民日常生產、生活當中的鄉土人才成為了農民技術學習的便利渠道,整體帶動了當地農民的蘋果種植技術提高。
另外,一大批懂技術的鄉土人才通過長期合作、競爭與分化,逐步開始領辦能夠提供蘋果生產周期全套服務的多元化合作社。例如出現了專業提供果園土壤的土肥培育、樹干的花果管理、果園中的水肥灌溉等精細化技術服務,以及一批專門應對蘋果生產所需的各種化肥、農藥、營養液等多樣化的市場服務主體,這些專業化的合作社與輔助主體的大量產生,使得白水的蘋果生產從粗放式的大田管理模式走向了專業化生產的園藝型農業道路。這些多樣化的專業合作社為當地的農戶提供了一個密集的服務網絡。由于技術服務網絡的發達與服務的便利推進了農業服務的規模化發展,融合分散生產和服務規模化的產業發展模式使得白水的蘋果生產創造了顯著的產業集群效應,即當地后續的蘋果加工、銷售企業紛紛投資白水,使得白水蘋果形成了一個融合蘋果全產業鏈(農民生產、合作社服務、企業加工)的行業。因此,由高校試驗站搭建的服務平臺,帶動發展形成了一套融合社會多元力量參與的為普通小農戶服務的新型服務體系,可簡稱為社會化的服務供給模式。
3.土地規模化經營:農業服務的資本化供給模式
皖南平鎮通過土地流轉,農技服務的“壘大戶”使得當地的普通小農戶經營轉變為以農業企業和家庭農場為主的經營模式之后,與之緊密相連的是與農資供應、機械服務、糧食收購等相關服務市場的重要轉變。在農業經營變革中與普通小農戶的邊緣化和家庭農場的發展相伴生的是資本化的農資供應主體和糧食加工企業的戰略轉變。一方面是土地的快速集中,直接倒逼大型農資供應商和糧食加工企業主動尋找家庭農場主,簽訂購銷協議,確保農資市場占有率和糧食收購渠道,資本化的企業和公司主體改變了平鎮的農資、糧食供銷格局。另一方面則是部分從事農業生產或者逃離生產環節的農業企業開始兼做農資供應或者主導農機服務市場。鄉村的糧食種植類合作社、加工合作社以及農機合作社等均是以資本化的企業或專業大戶為主體,總體特征是通過土地的集中使得資本化的主體迅速調整戰略,快速整合農業上下游利潤環節,逐步排斥分散的農民主體,從農業生產和農業服務整體推進其產業鏈條的資本化發展。
因此,皖南平鎮通過土地的集中,外來資本的進入和本地資本的發展整體形成了一種以資本為核心的整合農業生產和農業服務的經營格局,形成了一種高度壟斷的資本化服務模式。這些大資本公司(企業或者專業大戶)主導了農業的生產性服務和經營性服務,形成了一個壟斷的利益分配模式,即大資本主導農業生產和服務領域利益分配的倒三角模式。總體來看,鄉村中涉農利益和資源大部分由少數精英和資本主體所掌握,而流轉出土地的分散農民則無緣分享生產技術進步和國家支農資源輸入帶來的發展成果。可見,土地流轉形成的規模化經營自然會形成集中化的以資本驅動為主體的現代化的新型農業服務體系。
三、農業服務模式與農業發展道路
無論是何等規模的農業經營,其具體的田間生產活動都離不開與之緊密相連的配套服務體系,在我國主要由國家公共資源供給的農業基礎設施和農技服務,以及市場化的農機服務和農資服務為主體,這些服務主體成為影響農業生產發展的重要因素。上述三個案例所呈現的三種農業服務模式形成了兩種不同的農業發展道路:一是以皖南平鎮為代表,通過土地流轉形成的規模化經營,以及相伴生的以資本驅動為主體的農業服務推動的農民分化的農業發展道路;另一種則是以江蘇射陽聯耕聯種和陜西白水試驗站為代表的組織化和社會化發展模式,即組織普通小農戶,通過服務的精細化、專業化、規模化發展實現了普通小農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利益共享的農業現代化道路。
(一)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基礎上的農業服務模式轉型
在土地流轉推進農業現代化發展的具體實踐中,土地流轉前提則是農村勞動力的快速轉移,這在我國東南沿海發達地區,能夠吸納勞動力的發達地區的農村,可以實現土地流轉型的農業現代化道路。皖南平鎮通過土地流轉,農業基礎設施的配套改進和農技服務的配套改革培育了一批有活力的從事生產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隨著生產主體的變革,也催生了市場化的農機和農資服務供給模式的快速轉變,即土地的規模化集中倒逼了農業生產性服務市場的資本集中。那些逃離種植環節的農業企業和大戶開始轉向做農業的生產性服務。首先是資本主導的農機隊替代了兼業化的鄉村農機手,實現了技術的更新。皖南平鎮自2008年土地流轉實施以來,農機的更新直接提高了當地的勞動生產率。其次是農資供應市場,通過間接控制土地的大資本企業專業從事農資經銷和訂單農業,通過與家庭農場主的直接購銷合作,快速擠垮了鄉鎮競爭激烈且分散的農資零售店。
平鎮通過土地流轉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并將該群體作為平鎮的農業生產主體的改革嘗試中,一方面出現了政府公共服務體系的轉型,具體表現在鄉村組織開始對土地流轉區的農業基礎設施建設進行項目捆綁,大力改善水路通基礎條件,同時,將圍繞農業生產的農技服務原則逐步調整為“大戶瞄準”,即以家庭農場和農業企業為主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服務,運用現代即時高效的溝通平臺向新主體輸送信息,這一做法被已有研究描述為農技服務中的“壘大戶”現象。另一方面,由于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生成與培育,基層農業服務市場因經營主體改變而隨之產生了服務邏輯轉型,具體表現為農業上下游環節基于土地的集中而形成的對農業服務的資本化控制,即農資銷售、農機服務、糧食銷售產業鏈的資本主導格局和控制方式的轉變。
總體來看,皖南平鎮通過土地的集中,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培育,再造了一個新生的農業生產系統,倒逼農業服務領域的迅速資本化,這一過程雖然在短時間內實現了農業的跨越式發展,但也正如一些研究揭示的那樣,隨著皖南平鎮的土地集中化趨勢,地方社會形成了新的、集中的資源流動方向,即土地、勞動力、農業服務和糧食等重要生產、生活資源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流動,形成了新的農利分配結構,構成了一種新型經營主體與普通小農戶不均衡且分化的發展模式,使得普通小農戶的生產和發展日益邊緣化。
(二)再造組織:組織化、社會化的農業服務模式與普惠均衡的發展道路
相比較而言,江蘇射陽和陜西白水農業轉型的共同特征是實現了分散普通小農戶的組織化,其內在動力是通過再造組織的方式實現了普通小農戶農業的創新性發展。組織化,首先是組織普通小農戶,江蘇射陽的經驗是依靠村集體借助于分散普通小農戶的合作,將“一匡田”或一個小組內的農戶組織起來,實現小范圍的高密度合作;其次,在組織農戶的同時,實現了村集體和村民小組以及農戶的再組織。通過聯耕聯種的各環節的具體實踐以及村干部的參與和協調,重新將農民和村集體緊密連接起來,實現村集體與農戶的組織化;再次,由于聯耕聯種平臺的建設以及農民的組織化,當地農業作物品種和耕作進程也逐漸趨于一致,使得鄉鎮基層農技服務機構可以依托村組力量,高效快速地對接到農戶。相比較而言,以前鄉村農技體系的系列改革使得基層組織的農技部門和工作人員無法有效服務于分散的普通小農戶,而聯耕聯種平臺使得農技部門可以重新為服務普通小農戶的生產發揮第一生產力的作用,得益于普通小農戶的組織化,射陽的育秧技術、品種的更新短期內迅速完成,作物統防統治覆蓋率短期內大幅提高。
陜西白水的蘋果產業發展的核心也是服務的組織化。首先是發揮校地合作,注入高校的服務力量,重組體制內資源,將鄉村分散的農技力量激活并組織起來,即體制內農技服務力量的再組織化。其次,運用鄉村農技推廣的“嵌入性”機制,組織培育鄉土人才,通過鄉土人才來影響、帶動農民。再次,運用高校的技術權威,鄉村組織的組織活力和體制資源,農民專業合作組織的服務帶動,形成了一個融合高校、地方政府與民間組織于一體的服務網絡,這個發達的服務網使得農民能夠靈活方便且低成本地獲得技術服務。白水縣也由于生產、服務的發展和分工形成顯著的產業集群效應,最后促成蘋果全產業鏈的發展,使得圍繞普通小農戶生產、服務的農業要素市場借助于社會多元化的組織力量最終實現了轉型,并間接改變了地方產業結構,實現農業提質增效與農民增收。更為重要的是,這一模式使得普通小農戶、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以及多元化服務主體共同分享農業科技進步和生產力發展成果,走上了利益共享的均衡發展道路。
綜上所述,一方面是通過土地流轉,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倒逼市場化農業服務的快速變革,轉變農業的生產和服務系統,再造了一個新型的以資本為主體的發展模式。另一方面是圍繞普通小農戶生產創新農業服務方式,通過服務的專業化和精細化分工,改變普通小農戶的科技水平,創建一套集普通小農戶生產和為普通小農戶服務的多元利益主體共享的發展模式。上述兩種模式可謂在不同的自然、社會環境下,從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相結合的角度實現了兩種不同方向的農業現代化道路。
四、結論與討論
通過上述三個典型案例和相配套農業服務模式的發展實踐比較發現,我國鄉村因為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的差異,存在不同土地規模約束條件下的農業經營狀況。一部分表現為分散小塊土地規模約束條件下的經營實況,如江蘇射陽與陜西白水由于普通小農戶大量存在的客觀性及其存在的長期性,兩地在農業經營方面探索出了以農業服務為中心,創建一種新型的為廣大分散普通小農戶服務的模式,實現了服務的社會化分工和服務的專業化、精細化和規模化發展帶動的農業現代化發展。而且,這種模式不僅能高效地調動傳統普通小農戶的積極生產,而且還能吸引農民專業合作社、農業企業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服務參與,使得不同主體在生產、服務環節進行有效的分工,形成一種新的多元主體共享發展成果的利益均衡分配模式。另一方面,本文也呈現了皖南平鎮的以企業和家庭農場為主體的土地規模化經營所形成的以資本為核心的新型農業經營和新型農業服務體系,該地通過土地流轉的方式發展出一批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呈現出以市場激發資本化主體壟斷農業服務的誘致性變遷路徑,形成了一套順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需求的農業服務市場,但其客觀后果是,塑造了一種少數群體獲利的倒三角模式。無論是從資源流動路線還是農利分配結構方面,都構建了一種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普通小農戶分化的、非均衡的市場服務模式。
總體而言,對于上述兩種發展模式和農業經營創新路徑都有與其相適應的資源條件基礎。土地流轉型適合我國東南沿海勞動力徹底轉移的發達農村地區,而在廣大的中西部農村更需要后者,即組織化和社會化的農業服務道路,政府應該引導市場,整合資源,創造滿足于普通小農戶積極生產的便利條件,培育新型服務主體在農業服務領域發揮其特有功能,促進產業發展,最終促使農業生產和農業服務的社會分工日益發達,創造滿足多元農業生產主體和服務主體利益共享的農業現代化發展道路。
(作者系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發展學院講師、博士)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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