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18年7月10日-7月20日,一場靈感源于鳳凰衛視“鏘鏘三人行”開播(1998年)的中國農村跨學科巡游,終于在20年后成行。“在鄉村發現中國”為主題的調研交流團,由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教授周立為組長,由新加坡管理大學社會科學學院、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社會學系、清華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研究中心、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華中農業大學社會學系、重慶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西南大學中國鄉村建設學院、西南大學中國鄉村建設學院、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的專家學者一行9人組團,前往山西、河南、陜西三地的鄉村,進行實地調研、游學,現場跨學科交流,深度對話與反思,并形成系列文章,發布于鳳凰網公益頻道,希望可以通過從書齋到田野社會的真實觀察和體悟,為鄉村振興、鄉村建設提供多角度的思考和建議。
看如今的城市,常常是千城一面、萬樓一貌。但農村卻各有不同。
雖然影響中國城市的強大力量,同樣在影響著中國鄉村,但鄉村總有一方水土一方人的抓地力,總有草根般的韌勁,總有水草般的適應力。無論水面多大,無論上層如何波浪起伏,水草的草尖,只是隨波搖曳舞動幾下,根部仍深植厚土,任爾東西南北風。
在這個千古未有之大變局的巨變時代,為認識和改造變與不變的中國,鄉村建設工作者已在城鄉間往返奔走十數年。當鄉村振興號角吹響,城鄉中國時代已然來臨時,我們聚攏了一班志同道合的學界好友,沿著草尖,溯回到草根,以跨學科、跨地域、跨古今的多視角,來到晉豫陜三省鄉村,意圖在鄉村中發現中國,發現中國的多樣性,發現中國力量,發現中國道路。
為這次“在鄉村發現中國”的活動組織,筆者曾寫下200多字的緣起:
當1998年“鏘鏘三人行”開播的時候,我們萌發一個中國農村跨學科巡游的“三人行”主意。無奈,有時間的時候,沒有錢;有錢的時候,沒有時間。延宕至今,發現欠缺的,只是一個決心。決心一下,應者云集。三人已是不足,遂有九人行也!
中國發展經驗,無疑是獨特的,甚至是絕無僅有的。鄉土中國,已然轉變為城鄉中國的基本格局,讓我們更需要在鄉村發現中國。單一學科和單一視角,如盲人摸象、管中窺豹,終是井口那一片天。然一隅之得,亦可成就眾人之識。多學科多視角的跨學科調研與對話,成為我們在鄉村中重新發現中國,認識和梳理中國農村基本經驗與規律的共識。早萌的春芽兒,期待在夏日調研中,綻放一樹繁花。
剛啟動調研,九人仍是不足,我們又有好友加入,遂有十二人行。我們一行十二人,在晉豫陜三省七個縣區,走馬觀花,隨走隨停,白天看,晚上聊。十二天調研下來,吃三睡五干十六,風云際會、思想激蕩,有同仁竟因討論熱烈,而至夜不能寐。眼見著,眼見著,這一樹繁花,慢慢綻放起來了:
在第一站山西大學,我們看了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的農村集體化檔案館,這是當代中國搜集民間資料最為完整的地方。我們和中心主任行龍教授等十多位同仁展開集體化時期中國研究的討論。我們看了300多個村莊檔案的搶救式發掘,感受到“手中有糧心里不慌”的研究從容。
晚上,筆者組織了以“城鄉中國和鄉村振興”為主題的討論,認為中國已不再是鄉土中國,也不是城鎮化主流驅動的城市中國,乃是一個城鄉各半,共生共榮的城鄉中國。鄉村振興需要面對“四洗三慢兩養”的新需求,去創造新供給,催生新業態。
筆者也就此反思自己經濟學背景下仍未褪凈的經濟學帝國主義思維痕跡,以及經濟學瞎子摸象的獨特性,和片面性。從張藝英的短文《從書齋到田野》中,也可以看到她作為歷史研究者“走出書齋”、“走向田野社會”,重新在鄉村走近歷史,重新發現中國的思考。
在第二站山西長治市的平順縣,我們一同訪問了四個村莊。
第一個是西溝村,這是中國第一個互助組的誕生地,我們也有幸和幾近90高齡的申紀蘭大姐座談聊天,她自1954年以來擔當了第一屆知道十三屆的全國人大代表,在這世界上恐怕是空前絕后、絕無僅有。我們住在川底村,這是趙樹理《三里灣》的原型地。我們還訪問了另外兩個村莊——神龍灣村(掛壁公路)和羊井底村。
平順一行,大家和當年四大全國勞模及身邊人士,以及當代愚公,一同回顧那個戰天斗地的年代。在平順的兩個晚上,社科院的賀照田先生,做了“群眾路線”的引談。他引發了革命時期和當代實踐中,群眾路線的名實分離以及如何彌合的討論思考。
華中農大的狄金華先生,做了“集體經濟”的引談,引發了汲取型和分配型兩種集體經濟發展模式帶來的動員效應,以及集體經濟能否復興,再組織化有無可能,集體經濟發展條件等諸多爭論。討論內容可見狄金華短文《大歷史的書寫與小人物的命運》中,對勞模作為大人物和小人物的討論。
張謙先生的《人定則勝天,人不定呢?》以歷史與現代不斷交匯的敘述方式,對比了當初艱苦卓絕環境下的人定勝天,和當今人心不齊,集體渙散后的公共事務衰敗。說明了“一旦人心不定了,社會分解成了個人,別說勝天了,想改善自己的生活環境都成了難事。”
在第三站山西運城市鹽湖區和聞喜縣,我們一同參訪了清華大學建筑設計院常鏹老師主持的四處鄉村整體營造試點,看到了專業素養與鄉土實踐的美好結合,也聽到了黃亞平縣長代表地方干部對鄉村振興“空前絕后,卻無從下手”的感慨,以及李紅民副縣長對百姓“恨你有、笑你無”心態的無奈。
連續兩個晚上,清華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研究中心主任常鏹先生做了“鄉村整全工作方法”的引談,讓大家了解了經濟、生態、社群、文化四維度和十二圖層的嵌套式工作方法,引發了大家對全域整全工作方法的討論,并各自貢獻自己對鄉村工作方法的經驗。常鏹《鄉土民居的衰敗與思考》一文,對農民在城市給別人建房,在農村請別人給自己蓋房這一最大收入來源和支出對象的一進一出,有了細致的刻畫與反思。
在第四站山西永濟市蒲韓社區,我們走訪了這個從1998年至今20年,具有廣泛影響力的當代農民合作組織,并參與了梁漱溟鄉村建設中心組織的第13期農村可持續發展青年人才培養計劃結業典禮暨青年成長觀察交流會,和鄭冰、梁少雄等活躍在當代農民組織化第一線的三十四位鄉村工作者交流座談。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通過交流,大家對過去12期207名鄉村建設青年人才的扎根鄉村,以及蒲韓綜合合作的社會組織過程,有了本末終始的認識和思考。
晚上,新加坡管理大學的張謙先生做了“國家-市場-社會大三角”的分析框架引談,以及在蒲韓社區發展中如何處理好三方關系的應用性討論。期待蒲韓作為自組織社會,能與政府、市場一起舞蹈,避免剝奪社會,乃是建設社會。其中點點滴滴,可見杜潔女士《重識黃土地》一文。她將一行遇到的人與事,與土地的密切連接做了系列說明,申明了“黃土地養人,黃土地養魂。”
在第五站河南靈寶,我們參訪了弘農書院、函谷關老子著述《道德經》處,以及當地兩個養老社區和生態農業、合作社和生態建筑,看了《弘農兒女》鄉村大戲,開了第二屆弘農論壇。還做了“從豫東到豫西的鄉村建設”討論,看到了從“走著瞧”(低頭看路),到“瞧著走”(抬頭看天)的鄉建路線轉換,見識了“何老師能把我們逼瘋,也能逼成功,逼出輝煌的事業和精彩的人生”。這是何氏的“外發促內生”鄉村工作具體方法。
晚上,把不少人“逼瘋”的中國農大何慧麗老師,做了“知識來源與鄉建話語”的引談,對近30年新鄉村建設歷史進行了回顧性討論。我們還做了鄉村建設“神話”、“鬼話”、“童話”、“人話”和“真話”的話語討論。
對于已近二十年的鄉村建設實踐,是神秘化、妖魔化、浪漫化?還是人性化、理性化?北京大學的張慧瑜先生說:何老師營造的鄉村建設氛圍,有道德感、宗教感,很感人。這真是體現了話語的力量。
在蘭考的更多經歷,可見何慧麗老師《穿越與跨界:靈寶來了一群學者》,從她的敘事中,可以略微感受頗為收斂的神話體敘事,我們帶來了一股化雨“妖風”,我們意圖從“懸浮式學術”中走到真實地面,我們邂逅了這塊物華天寶的“有靈寶地”!中國社會科學院賀照田先生的三人敘事長文《歡歡、珍珍和麗麗》,從三位女性身上,更可以看到鄉村的意義體系,以及地靈則人杰!
在第六站陜西禮泉縣袁家村,我們在王村長帶領下,參訪了這個僅僅依靠口耳相傳即聞名全國的民俗旅游村,并為袁家村開啟了第一次農民夜校。袁家村本是關中平原只有62戶286人的“三無”(無資源、無資金、無人才)村莊,經歷兩代村支書的帶領,無中生有地打造出一個以關中民俗文化為核心的關中印象體驗地景區,創出了“村景合一、三產融合”的鄉村旅游商業模式。
禮泉往延安途中,西南大學的杜潔老師,做了“社會企業家與社會企業集群”的引談,讓我們感佩于當年重慶北碚的盧作孚,與如今袁家村郭占武的社會企業呼應,當前中國鄉村,需要更多具有企業家精神的社會賢達。
關于袁家村如何以“農民捍衛食品安全”的吃貨經濟起步,從而走出一條發展壯大集體經濟的袁家村模式,可見李彥巖短文《生猛美味的袁家村》。她的文字,和袁家村的關中小吃一樣生猛。
在第七站陜西延安革命遺址群,我們和延安大學歷史與文化學院的師生們,做了交流,并在楊家嶺、棗嶺、知青博物館、路遙故居、梁家河的參訪中,更加體驗了紅彤彤的社會環境,以及鄉村革命派和鄉村建設派的爭論與呼應。
此行擔當協調重任的重慶大學潘家恩先生,做了“鄉村建設與鄉村革命”的引談,引發了大家就鄉村建設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對比討論。我們從梁漱溟與毛澤東“鐵鉤與豆腐”,批判武訓告別鄉建的歷史爭論中,看到兩者實質上互相依賴密不可分的聯系。潘家恩的《延安與鄉建》一文,可以看到梁漱溟作為鄉建派的自我反思:“高談社會改造而依附政權”、“號稱農民運動卻農民不動”,也可以看到鄉建派與到革命派后“鐵鉤”變“托盤”, “豆腐”變“豆干”的政府與社會理想型互動模式。
在延安的最后一晚,我們做了一行總結,有好幾位表示這是一次人生再出發、研究再啟航的旅行。在鄉村發現中國,發現中國的多樣化,發現中國柔軟的力量,發現中國鄉村興衰演變的道路。我們也在多視角討論中,重新發現自己,發現被學科定義的自己,和如何從學科定義中得到解放。
筆者主張以“全人”的研究,彌補學科定義的狹隘:我不是政治人、經濟人、社會人、文化人,不是一個理論抽象;政治人、經濟人、社會人、文化人是我,每一個人都有多副實踐面孔。沒有一個純粹的自然人,也沒有一個純粹的社會人,我們總是多副面孔的雜糅。個人若此,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時代,更加如此。
從片段化的單一學科、單一視角走出來,以多學科跨學科,多視角復合視角,重新發現中國,重新發現鄉村吧。
2018年8月,京郊天湖擱筆
作者簡介:周立,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專家委員,國家社科基金專項“鄉村振興戰略核心機制研究”首席專家。經濟學博士(復旦大學世界經濟研究所),管理學博士后(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曾訪問26個國家和地區,以及國內各省市區,做相關農村調研。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國家社會科學基金等十余項課題。主要研究領域:農村可持續發展、農村金融、食品安全、國情分析。本次“在鄉村發現中國”跨學科調研團組長。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鳳凰網公益 2018-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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