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重關系,自然也愛攀關系。初到陌生之地,“舉目無親”往往是許多人第一焦慮和恐慌的事情,便開始下意識地找同鄉、同學、親戚、朋友。找不到直接關系人,那么弟媳婦的娘家兄弟的同學的表妹的男朋友這類七拐八彎順藤摸瓜攀上的關系,也會讓人心里稍稍有點安慰,似乎從此便有了依靠,不至于陷入絕境了。這自然是千百年鄉土生活經驗形成的文化慣習,任你再怎么批判,它還是頑強地存在著。所以,關鍵是認識它,理解它。
毋庸諱言,“差序格局”依然解釋關系運作最有力的概念。雖然,費孝通先生當初提出這個概念時,只是用來揭示鄉土社會的結構,這正是“格局”的意思所在。后人的注意力卻完全被“差序”兩個字抓住了,對這個概念的“誤讀”泛用恐怕也與此有關。我們要認識鄉土社會及其變遷,自然也離不開對這個概念再認識。首先,還是來重溫那個著名的皺紋比喻吧::
以“己”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系成的社會關系,不像團體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個平面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
這段表述強調了差序格局的關鍵運作機制:“推”。費老說“孔子最注重的就是水紋波浪向外擴張的推字”,并說“由己到天下是一圈圈推出去的”。有趣的是,費老提出“差序格局”時是指出它具有伸縮性的,也就是可以推出去也可以收回來,是雙向的,但他并沒有在“收”上著墨太多。
差序格局具有伸縮性,但其邊界也是相對穩定的。變動性是一般的、原則性的,相對穩定則是特殊的、具體的。傳統的鄉土社會中流動性極小,農民的生活半徑也比較小,其差序格局的關系圈子終其一生都不會有太大變動。在相對穩定的差序格局中也會存在關系分類,比如一般意義上家人關系肯定要比非家人重要,同族關系也要比異族關系重要。這些重要關系都有具體的名稱,比如家庭、房支、宗族等等,同時,也有一般性的統稱,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邊界雖然也有變動性,但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對“自己人”關系的所指卻有著比較明確穩定的認知。
01親緣性自己人
《鄉土中國》中也提到了自己人:“自家人可以包羅任何要拉入自己的圈子,表示親熱的人物。自家人的范圍是因時因地可伸縮的,大到數不清,真是天下可成一家。”自家人也就是自己人,無論是用“自家”還是“自己”來限定這些關系他人,都表明這種關系的性質非同一般。自己人關系有兩種生成方式,一是親緣性,一是交往性[19]。從關系類型來看,也大致可以為分為親緣性自己人和交往性自己人。對于自己人的內涵,費老說自己人是“表示親熱的人物”,楊宜音則闡述得更全面,她說還包括“責任、信任等”。他們說的都沒錯,但也不夠透徹。這些方面固然可以表明這類關系更重要,卻沒有揭示其最本質的內涵。親密、責任、信任等可以根據程度變化排列出關系的譜系,可以用來區別許多關系的性質,但自己人與其他關系類別并非程度遞增或遞減之分。筆者以為,自己人是差序格局中的“突變”,在中國人的社會關系譜中具有關鍵性的意義。具體來看,兩種類型自己人關系的“突變”涵義也是不同的,親緣性自己人是在差序格局的本體性層面的突變,交往性自己人則是在差序格局的功能性層面的突變。一個人可以在缺失交往性自己人的情況下通過親緣性自己人獲得人之為人的本體意義,反之則不然,即使可以獲得更全面的功能滿足,卻無法彌補本體性價值的空虛。比如“死門子”是指那些埋頭過日子卻極少與村落中其他人發生社會交往的家庭,他們雖然因此會缺少許多社會支持——交往性自己人,但仍能通過家族——親緣性自己人——獲得必要的功能性支持,更重要的是,他們是生前有人供養死后有人祭祀的完整的“人”,他們作為人的本體性意義照樣可以獲得。相比之下,沒有家庭“光棍”盡管可以通過參與社會交往獲得交往性自己人支持,卻因為缺乏親緣性自己人——尤其是家庭,而被鄉土社會認定為不完整的人。
親緣性關系可以通過生育和婚姻形成,但真正可以成為自己人的卻只包括父系這一方面,也就是家族,通過婚姻建立的親緣關系始終被認為是外家關系。在鄉土社會中,親緣性自己人同差序格局中的其他關系相比發生了一個形態學意義上“突變”:其他關系他人的形態是個體化的,而親緣性自己人的形態則是結構化的。也就是說,其他關系都是以個體的形式與核心個人建立關聯,親緣性自己人則是作為結構與核心個人整體性地關聯起來。進而,關系性質也發生了根本性“突變”:其他關系是私人性關聯,親緣性自己人則是公共性關聯。私人性關聯意味著核心個人可以自主決定雙方關系的變動,公共性關聯則取消了核心個人的能動性。正是這兩個方面的突變,使得親緣性自己人成為可以反作用個人的社會結構。反作用的發揮是以親緣性自己人具有本體性意義這個根本性“突變”最終依據的,前文已經闡述過這個邏輯,這里不再贅述。
基于此,鄉土社會中的親緣性自己人實際上構成了一個“認同與行動單位”。從認同與行動單位的視角理解這些自己人關系,可以大大拓展差序格局的偏狹視域,發現親緣性自己人在整個差序格局網絡中的獨特意義。它既是一個可以達成集體行動的功能單位,又是個體的認同與歸屬所在,具有本體性意義。在鄉土社會中,作為認同與行動單位的親緣性自己人發揮著規約個體行動的結構性作用,是維系社會整合的關鍵力量。那么,這種作用是如何發揮的呢?筆者以為關鍵機制是差序格局中特殊的公私轉化邏輯。“在差序格局里,公和私是相對而言的,站在任何一圈里,向內看也可以說是公的。”費老強調了“私”以“公”之名謀利的一面,卻忽視了這個邏輯之所以成立恰是因為“公”相對“私”更加具有正當性,也說明“公”是約束和引導“私”的力量。公私邊界固然是變動的,但與差序格局邊界的相對穩定一樣,在鄉土社會中,二者也有相對明確的邊界。溝口雄三指出中國社會中的“公”是連帶性的[21],連帶性是在親緣性自己人中發生的,這類自己人關系結構化為認同與行動單位以后,就意味著“公”的邊界就相對固定下來了。也就是說,家族相對于個人來說是一個日常性的穩定的“公”的結構,由于這種“公”實際上是由個體的小“私”連帶形成的,它本質上具有大“私”的性質。這個邏輯就是:小私(自己)→大私/公(自己人)。所以,在認同與行動單位內部,私事公共化同公事私人化其實是一體兩面的同一邏輯,家族對個人行動的約束和引導就是正當的,是被個人從心理上認同和接受的。這就是中國人行動邏輯的“家族主義”“社會取向”的內在機制,也說明費老那個“為了家可以犧牲族”的公式在一般意義上是不成立的。在鄉土社會中,如果有人做出了犧牲家族謀取私利的事情,那他不但將受到家法族規的訓誡,更會因為觸犯眾怒而被家族邊緣化。
02交往性自己人
再來看交往性自己人。這類自己人關系是通過社會交往建立的,對中國人來說,社會交往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交往對象既有固定的也有不固定的,針對不同的對象和情境,交往規則和交往方式也會有所改變。隨著交往深度遞增,雙方關系也會逐步改變,由普通朋友變成好朋友,由好朋友變成至交好友,俗語中的“點頭之交”“酒肉之交”“生死之交”“刎頸之交”等等,就是用來描述交往性關系的發展。交往性自己人并非總是隨著交往程度遞增自然形成的,它主要是“突變”的結果,也就是說,無論雙方關系發展到什么程度,確立自己人關系其實是“突然”完成的。2012年7月份,筆者在江漢平原官橋村做田野調查時,曾與一位60多歲的老人討論他的朋友關系。這位老人十幾年如一日堅持給另外一個村的老人免費耕田,兩人關系之好遠近聞名,有村民說老人很傻,因為他很少得到對方的回報。老人跟我說那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是可以拿命換的,耕田算不了什么,他從不計較對方的回報。我后來去訪談老人的那位朋友,那位老人對此也是心安理得,并說這樣的朋友才真正靠得住。
“突變”的意義可以從三個層面理解:其一,差序格局中的位置突變。差序格局中關系他人的位置是依據親緣關系遠近或交往程度確定的,無論關系他人原來處于什么位置,一旦變成自己人以后,他的位置就不是依次向前遞進,而是一舉跨越到最核心的位置。比如乙本來是甲的遠房親戚,按照差序格局原則他應該位于關系圈層的邊緣,被認定為自己人后就可以立即進入到核心層。其二,關系性質突變。無論雙方原來是什么關系,親戚也好,普通朋友也好,成為自己人就意味著固有的親屬稱謂等失去意義,“自己人”是超越既定稱謂規則的,“名”已經不重要了,“實”才是最根本的。其三,交往規則突變。互惠是社會交往的一般規則,對中國人,互惠就是人情,就是禮尚往來,就是施報平衡。但對自己人關系來說,互惠不重要了,利益得失算計更是被排斥在外,全心全意一邊倒的付出才是首要的,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連生命都可以付出,這里面哪還有一點對回報的期待?這三個層面其實揭示了交往性自己人的內涵,這種自己人是不分彼此你有我有全都有的,是心靈相通感同身受的,是可以掏心掏肺披肝瀝膽的,總而言之,是超脫一般意義上的人際關系的。
怎樣才能發生這樣的“突變”呢?就是“交心”。“心”的豐富內涵一言難盡,但其對中國人的重要意義卻是毋庸置疑的。常言道“人心難測”、“知人知面不知心”,知解人心既是中國人的生存技能,也是評判人品、權衡雙方關系的方式。李慶善總結了中國人知解人心的五種檢驗方法:時間檢驗、危難檢驗、利益誘惑檢驗、世態炎涼檢驗和公眾檢驗。對一個人來說,他的大部分交往性關系其實都很難完全通過上述檢驗。中國人的社會經驗中總不乏“世態炎涼”“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之類的智慧,何嘗不是對這個客觀現實的理性認識。但是,自己人不同。能夠被認同為自己人的必須是通過了上述檢驗的人,這五種檢驗中,時間檢驗和公眾檢驗都是一般性的,真正有決定作用的其實是另外三種,而這三種都可稱為事件檢驗。孤立無援危難之時的援手,利益誘惑面前時的謙讓無私,世態炎涼時的不離不棄,在每個人的一生中類似的重大事件很少發生,而一旦發生就是傷筋動骨性質的,這時就是對社會關系的關鍵考驗。能夠通過者,其實就可以被認定為自己人。哪怕雙方原來只是點頭之交,關系不深,一旦通過了事件檢驗,雙方關系就可以立即發生質變。當然,反之亦然。如果原來關系很好,甚至是自己人,一旦在事件檢驗中出了問題,就可能被立即排除出自己人關系。
在眾多交往性關系中,通過檢驗成為自己人的畢竟只是少數。自己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是作為一種表達親密關系的符號,作為劃定內外邊界的一種標準。現實中會出現交往雙方的定位偏差,即“我拿你當自己人,你卻拿我當外人”的情況。這說明“自己人”是可以作為交往期待而脫離實質內涵存在的。換句話說,將普通交往關系“自己人化”可以稱為一項重要的交往策略。只要宣稱將某人作為自己人了,就可以將某些交往期待加之其身,成為對對方的道德壓力,促使其改變交往規則,用真正自己人的方式回報。在傳統的鄉土社會內部,這種自己人化策略并沒有多少施展空間,因為熟人社會中,大家知根知底,很容易檢驗出某人是真情還是假意。在鄉土社會之外,自己人化則是非常普遍的交往策略。或出于相見恨晚的真情相知,或出于多個朋友多條路的功利考量,兩個人都可以通過“結拜”等形式確立自己人關系,并迅速改變交往邏輯。至于這關系是否能夠經得住“日久見人心,患難見真情”的檢驗,就不一定了,“樹倒猢猻散”式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是屢見不鮮的。
03自己人的區別
雖然都是自己人,但交往性自己人與親緣性自己人還是存在重要區別。前者是個體可以自主營造和維持的特殊關系形態,在鄉土社會中一般不構成結構性力量,后者則是血緣決定的先賦性關系,其形態就是宗族房支等社會結構。其共同點就是劃定了交往規則轉換的內外邊界。我們知道,內外有別是中國人社會交往中非常關鍵的規則和邏輯,內外邊界是可以變動的,邊界的載體就是自己人關系。
在傳統的鄉土社會中,親緣性自己人是主導性的,而交往性自己人是受限的。親緣性自己人基本可以滿足個人對社會支持的需要,只有那些生活和交往重心在村落之外的人,對營造交往性自己人關系才有足夠的動力和能力。交往性自己人的營造受個體意志主導,與親緣性自己人構成了某種競爭關系,交往關系發達往往意味著對親緣關系的沖擊,所以,其作用空間一直被限制在很小的私人生活領域,主要體系那為情感慰藉和互惠互助。土地房屋買賣、幫工互助、資金借貸等事務中也往往存在同族優先權,再鐵的朋友關系在這些規則面前也要讓步。人情往來等重要的社會交往場合中,禮金數量、座次安排等同樣是偏重親緣關系的。這些都說明,在傳統鄉土社會中,親緣關系是主導性的,而交往關系是輔助性的。
理解了差序格局內自己人獨特的運作邏輯,就為我們進一步探討中國人關系行為中的內外有別等基本問題奠定了基礎。通過對自己人的考察,我們對差序格局的組合形態和運作邏輯就有了更加具體和細致的認識。
上述討論是在比較抽象的理想類型層面上展開的,目的是為重新認識差序格局的內涵提供一個框架性的視角。實際上,在我們多年來對中國鄉村社會的田野調查中,發現了差序格局更為豐富的現實樣態,本書后文將會繼續討論認同與行動單位的類型及其區域分布、親緣性自己人與交往性自己人的格局及其對農民交往行為的影響,等等。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鄉土中國再認識》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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