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化縣一個家庭慘劇說起
1949年以后,中國女性的地位得到很大的提高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對女性的顯性和隱性歧視還處處存在。特別在內地的小城鎮和鄉村,女性的生存依然有大大小小的桎梏。
這篇小文章,我又要從老家的鄰縣新化一個慘案說起,這個慘案我認為比陳建湘槍殺兩名無辜者還要令人痛心。
湖南省新化縣瑯塘鎮晚坪村人何某為逃避十余萬的網絡貸款,9月7日隱瞞其妻子戴某花,在某保險公司購買一份賠償金額100萬的人身意外險。9月19日凌晨,何某利用借來的車輛在新化縣曹家鎮城坪村資江河段偽造墜河現場,制造車毀人亡假相,企圖騙取保險金。而他的妻子和父母、兄弟姐妹信以為真。20多天后,戴某花帶著一雙兒女投河自殺,留下1000多字的 “ 絕筆書 ”。昨天,她“死去”的丈夫卻在她和孩子自盡后出現了。
這個悲劇太殘酷,這位剛烈癡情的女子的絕命書不忍卒讀。我不知道她的丈夫何某是否有勇氣度過余生。
從遺書中看到,戴某花和何某夫妻倆的感情很好,她在遺書中說:
人生苦短,但對于我來說卻不苦不短,我是幸福的離開,追隨愛的人兒離開,說好一起慢慢變老,一起離開,怎么能舍得你單獨離去呢,所以寶貝,老婆來陪你了,我只想一家四口在一起。
戴某花攜兒女自殺,并不僅僅是相信丈夫意外死去,因絕望而殉情。從她的遺書中可看出,婆家的人,包括丈夫的父親和兄弟的壓力,應該才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在遺書中控訴:
失去心愛之人我已夠痛苦,可還要承受有些人的嘴巴,何某消失不見就把責任推向我,或許是因為我沒有父母,才會這樣對我吧,假如我有父母在的話,也許就不是這樣的結果吧。所以我無話可說,這是我的命,我用命來結束這一切,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何某的二哥認為何某在新化過得不是人的日子是因為妻子戴某的拖累,甚至到處散布弟媳有精神病。何某的父親要兒媳婦和他簽一份協議(估計是承諾寄錢回來),才允許兒媳婦出去打工,自己替兒子帶一雙兒女。
戴某花的表哥戴先生對媒體透露,戴某花是家中獨女,母親和父親分別在其兩歲和十歲時去世,由姑奶奶撫養大。長大后原本在外地打工,后嫁給了何某。
這位善良的女性,遺書的最后說了句“請我的親戚不要到晚坪(即婆家)來找麻煩”,希望自己一些表親不要以“打人命”的方式來懲罰何家。(戴某花的遺書)
新化這一家庭慘劇可反思的問題很多,如網貸的瘋狂,新一代農村青年比父輩更敢消費(如信用卡透支、網上借貸),縣域經濟的不景氣,等等。可世上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坎坷。對戴某花來說,真正讓她生無可戀的恐怕是婆家人毫無道理地遷怒于她。
從這件慘案中可看出,在內地鄉村,沒有娘家做后盾的出嫁女兒,在婆家的地位還是那樣的低微。如果以正常人的思維,何某開車墜河而亡,又不是其妻子戴某花害死的。在所有的人中,戴某花是最悲傷的。稍微通情達理的公公和丈夫的兄弟,應該安慰戴某花堅強地活下去,把一雙兒女養大成人。
何某的親人,卻在戴某花傷口上撒鹽,把何某的死歸咎于戴某花,而且那些指責毫無道理。男人娶妻生子,掙錢養家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人家一位孤女嫁過來,為你何家生養一對兒女,付出的心血和辛勞難道不比打工更多?
在傳統的農業社會里,由于生產活動主要靠男子來支撐,女子出嫁就成了外姓人,重男輕女成為人們一種基于利弊算計的選擇。今天的中國,越是工業化進程早和工業化程度高的地區,女性的地位就越高,如東北在男女平等方面應該是中國最好的地區。而在湘中的山區,重男輕女依然有頑固的存留,我的老家邵陽和相鄰的新化亦如此。
在新化民間,把女孩稱之為“也好”。何故?當地鄉村,一家人生了孩子,要放炮仗對親戚報喜。如果親戚得知生了個男孩,由衷地祝賀“好呀,好呀,真是喜事”,然后說一大串吉祥的話。如果得知生了個女孩,則敷衍地說一句“也好,也好”。
我一直認為老家在過去娘家人“打人命案”有其合理性一面。一位女子嫁到某一戶人家,如果女子在婆家自殺了(多半受到公婆欺凌或丈夫的家暴),娘家會糾集本族一大幫人來婆家“打人命”,要把婆家鬧得雞犬不寧,讓婆家大大地破財、受辱才罷休。這種做法在今天當然為法律所不許,但在婦女保護法律闕如的古代,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對婆家侵犯媳婦的權利有一定的嚇阻作用。所以在這種社會背景下,出嫁女的地位往往是由娘家決定的,如果她的父親在當地有能量,或者有幾個很厲害的娘家兄弟,婆家就不敢怎么欺負她。
這戴某花,卻是父母早亡、無兄弟姐妹的孤女!而這種小家庭受制于大家庭的狀態,在內陸的鄉村依然存在,何某和戴某花的悲劇就是如此。
我在想,如果何某有能力帶著妻子去一個大城市,在那里謀一份工作,扎根下來。即使何某真的意外去世,戴某花受到婆家的壓力會小得多——她也不至于那樣絕望。或者,戴某花當年在打工時嫁給一位外鄉的男子而不是新化老鄉,夫妻倆在城市里打拼,不用看婆家人的臉色,也不會有這樣的悲劇。
2016年8月26日下午,甘肅省臨夏州康樂縣的28歲婦女楊改蘭殺死4個孩子后,服毒自殺。不日,該女子丈夫再次服毒身亡。我當時在微信上和朋友討論此事時,就說楊改蘭如果18歲不是嫁給這家,而是南下廣東,隨隨便便找條活路,也會過得比在康樂縣農村幸福,自由。
當然,何某、戴某花這樣的農村青年融于城市特別是大城市,也不是那么簡單。有人為設計的制度壁壘,也有他們因出身環境、受教育狀況等先天的劣勢。但我以為,農村女青年進城,其生存的能力普遍比農村男青年強。農村女孩子應該勇敢地進城,想辦法在城市這個浩瀚無比的海洋里活下去,總強過再回到故鄉的村落。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文史砍柴(微信公眾號原創)2018-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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