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空間的逼仄,我上小學一年級時夜里還和母親、弟弟擠在一張床上,如果父親從外地打工回家,我就轉移到外間和二姐擠在一起。那時大姐已在鎮上讀初中,寄宿在學校。
我再大一些,是常和二姐擠在一起睡的。我們睡覺的房間和父母睡覺的房間相鄰,中間隔著一道墻,在墻體中央開了一道門,我們的房間稱為外間,父母的房間稱為里間。
我們的床前拉了一張布簾,白天將簾子拉起來,房間就這樣被分割成了兩部分,外部用作全家人的公共活動空間,它是一家人吃飯、看電視的地方,家里有親戚或鄰居來,也是在這里聚坐。
在這樣的家庭中,無論是兒童還是成人,都毫無獨立空間可言。
究其原因,這與經濟上的拮據造成的居住空間有限有關,但具體到我的家庭,這只是次要原因。
子女對個人獨立空間的需求、其自我意識的表達的需求,這些在父母那里得不到重視和尊重,這是主要原因。
我們家房子的結構是直線式的單層連排平房,一間挨一間,一共四間,除了上文所說的兩間房屋用來居住,最西邊的一間用來放農具、麥圈等雜物,緊挨它的一間除了農忙時候存放糧食,其他時間處于閑置狀態。
與這一排平房挨著成90度角的,是我祖父一代人打的兩孔窯洞。一間深,一間淺,也都閑置。南面也有一間窯洞與它們夾角相連,當時做灶屋使用。
我二姐讀小學時的自我意識就比較強烈了,她再三要求母親在上述那些閑置房間中為她騰出來一個房間,她有權利自己獨自使用的房間。在一再的要求下,家人把那間淺窯洞收拾了出來,其實就是在家庭現有的條件下整理出可供一個人使用的臥具搬進去。
這說明,家里是有閑置的床、被褥,甚至一張可以寫字、畫畫的桌子的,這樣,在二姐的堅持下,它們被父母記起,他們稍微花了一點點心思,就滿足了一個孩子的要求。
二姐很快買了一把小鎖,她上學的時候就要把門鎖上,放學回來才打開,除了父母,沒有她的允許或者邀請,我們是進不去的。
她的房間成了這個家里我最羨慕、最有神秘感的地方。白灰剝落、已經露出黃土層的墻壁上貼著各種印著明星的賀年卡。我見到的第一個十分華麗、精致的藍色風鈴,是二姐在那間小屋里默默編出來的。第一張用彩色顏料畫出來的圖畫,也是在那里畫出來的。
我現在意識到的問題是,在當時的家庭里,父母絕沒有閑錢給二姐,讓她隨意去買顏料、畫筆、編制風鈴用的各色彩帶、鈴鐺。二姐的錢是從何而來,這成了一個謎,有可能是她趁父母不注意,偷拿的錢。在貧困的家庭里,為了滿足自己在父母那里不可能滿足、不可理喻的愿望,我們都這樣干過。
農村的廁所向來都是臭名昭著的。
稍微講究一些的人家,會有男廁所和女廁所之分,一般兩個廁所蓋在一起,中間一墻之隔,在兩邊的墻體上用白粉各自刷上“男”“女”。也有人家的廁所裝上可以從里面勾上的木門,但是十分少見。
也有廁所有麥秸、雨布或者是石棉瓦繕的頂,用來遮擋雨雪,也很少見。因為廁所的露天和開放性,所以廁所里很少常備著衛生紙。
小時候便后用來擦屁股的用具,可以說是隨手拈來,廢棄的課本、不止從何而來的報紙,樹葉,玉米芯,石頭蛋兒,都充當過衛生用具,但這樣的衛生用具本身就存在著衛生隱患。
最基本的臥室和廁所就是這樣十分粗陋、將就,獨立的書房、育兒室簡直是天方夜譚了。
因為距離集鎮較遠,在公共澡堂洗澡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我第一次進公共澡堂是在讀初二時,那時候在洛陽上衛校、有幾年基本的城市生活經驗的大姐,為我帶來了零星的城市生活信息。
她臨近畢業,和鎮上的一個小伙子訂了婚,在鎮上蓋了新房,屋里是新床新被。一次周末,她到學校等我,帶著我到鎮上的一家澡堂去洗澡。我第一次知道有專門的供人洗澡這樣的空間存在。
因為是第一次這樣洗澡,我害羞得不愿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脫光衣服,最后穿著內褲洗完了澡,還因為不懂得洗澡的順序,剛沖濕就開始在身上打香皂,被大姐奚落了一頓。
在大姐的觀念中,正確的方法應該是先用澡巾搓灰,搓洗得差不多、沖洗干凈的時候,再在身上打香皂。至今我也沒有想通大姐的這套洗澡方式的合理性何在,但在當時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大姐的做法是對的,是她對城市生活經驗的習得。
在這之前,我、母親包括弟弟,都是在一個大洗衣盆里解決洗澡問題的。
撇開大姐,我二姐因為離家外出打工較早,她如何解決洗澡問題我不得而知。在家里洗澡的頻率我已經記不準確了,能夠確定的是每次過年前,都會在母親的安排下洗澡。
一個大洗衣盆放在母親睡覺的里間,燒熱一大鍋水,添上涼水,坐在盆里泡泡搓搓,再就著打打香皂、洗洗頭,出來的時候凍得冷颼颼的,所以記憶中并不愿意冒著凍感冒的風險去洗澡,每一次也都是草草洗完。
文明的程度是與人類自身分類的能力成正比的,分類越具體,文明程度就越高。
現在的浴室中,關于人的頭部的清洗,最基本的就有洗發膏、護發素,潔面乳,有深度清潔的,一周用一次的,有一般清潔、天天使用的。
但在幼時,洗衣粉承擔了許多在今天看來不應該由它承擔的功能,它用來洗衣服,也用來洗手,洗頭。
上面提到的這些家庭空間的差異,是我的父母不曾注意到,或者說在向我營造城市生活想象時不曾提到過的。
城市浴室
我的初中生活在鎮上的一家中學度過,它與城市生活絲毫沾不上邊兒,甚至簡陋得還不如鄉村家里的生活。
十平方米左右的宿舍里,上下兩排通鋪住著將近15個人,冬天洗漱十分艱難,熱水昂貴,冷水管凍壞,上午甚至一天不能洗臉、刷牙是常有的事。
宿舍樓因為沖水不便,廁所常年不開放,夜里起夜經常要叫醒舍友結伴到樓外臨近操場的唯一的公共廁所方便,廁所也沒有夜明燈,沒有任何除蟲措施,夏天的夜里蛆蟲常常從糞池爬出,常常是小心翼翼但仍然像踩鞭炮一樣踩響它們,但也不是沒有辦法,那時候因為獨自起夜的恐懼,睡前經常滴水不沾,即使夜里有便意,能忍則忍。
我在縣城讀的高中。學校的住宿條件要比中學良好。宿舍的空間變大,從初中的通鋪變成一人一個床位的上下鋪,每個宿舍有獨立的陽臺和衛生間。
學校內部設有澡堂,常年開放。在這樣的條件下,保持基本的清潔是不成問題的。又有專門的開水房,一暖瓶熱水的價格也就幾分錢。這樣,感覺比家里的生活井井有序了。但在宿舍中仍然沒有獨立的寫字桌桌、書架。
離開縣城,我在離家約200公里的一個小城市讀的大學。仍然是集體宿舍,上下鋪,每個人有自己獨自的寫字臺、方凳。但空間仍然不算寬敞,十幾平米的地方住著四個人,生活起居都在這里進行,這樣的空間安排可能是不提倡尊重個人隱私這樣的理念的。所以只能自己設法構筑。
我下鋪的室友是個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在鄭州出生長大,她入學時已經無師自通地帶來了一個床簾,她母親善縫紉、編織,為女兒做了一個很精致、也很實用的床簾。這個簾子可以將她的床嚴嚴包裹起來,營造一個私密的空間。
另一個福建女孩,是獨生子女,城市長大,她的床經常堆著衣服、書、風扇、被子、零食,自己就帶著耳機窩在這一堆雜物里面,對外界充耳不聞,這也是她營造獨立空間的方法。
另一個女孩和同校的表姐到外面租房居住,我常常到學校自習室,在稀稀落落的陌生人中,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體會到自由和放松之感。
總之,在過去的年月中,我很多時間都用在了想象城市生活,習得城市生活習慣,如何做才能像一個城市人,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城市擁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在這里找到安身立足之處,成為一個獲得行政和法律認可的城市居民這些問題的意識和解決上。
從我成年后,即上大學時期,這些事情已經越來越有意識和迫切了。或者說,這種趨向的努力自從我上小學,開始接受啟蒙教育時已經開始。對城市生活的想象和向往,是農村孩子所要面對的第一門啟蒙課程,這開端又常常由父母來引導完成。
受限于見識和經驗,農村父母對城市生活的想象其實十分單調、抽象,他們只是根據自身生活中最迫切的需要,來對城市展開想象。比如,在我印象中,他們所向我傳達的城市的理想生活基本上不外乎這兩面:一,城市人可以大手大腳、甚至是一擲千金地花錢,用錢不做難;二,城市人無論個體的職業如何,他們普遍地神通廣大,門路多、熟人多、關系多,辦事不做難。
在他們的想象中,城市是財富和權力的集中地,這兩點也是他們對城市生活想象的核心。而關于城市良好的醫療、教育環境,整潔的道路,悅目的公園,這些人人得以目睹、享用的城市基礎設施方面與鄉村的顯著差別,并沒有有效地參與他們的城市想象。更遑論讓他們注意到城市舒適、人性的家庭空間與農村的無序、簡陋的院落之間的天壤之別了。
我是上了大學之后,在和同學一起去老師居所拜訪時,才意識到家庭空間可以布置得如此舒適、人文。它可以針對人的各個生理和神經系統,營造出盡可能舒適的空間,來一一對應地為人提供細致的服務。
和農村粗糙、將就的生活方式相比,城市的生活太精致、細膩了,每一部分都區分得井井有條,它們在各個方面都表明了城市和農村之間的差別。
現代廚具一應俱全的廚房對應著人的吸收消化系統,它為人體提供著所需的營養和熱量,并盡可能照顧到人的味覺,做到供應能量與人文精神享受的合一;衛生間的洗漱處、沐浴處、全自動或半自動洗衣機和抽水馬桶,則對應著人的生殖和分泌系統,它助人除塵去垢,為一家人面貌的清潔和修飾提供保證。
另外有專門的客廳,這里是社交、聚會、娛樂、休閑的地方,除了電視機、影碟機、錄像機等常見的精神娛樂電器,精美或古樸的茶具、錫制的手動咖啡機一般也擺放在客廳的某一處,它們靜靜地等待著志同道合的客人,來品茶論道。
一般與客廳相鄰的地方,是一個餐廳,它是廚房、洗手間向客廳過渡的地帶,是私密性和公共性相結合的地方,是一家人在飯桌上有意無意交流、溝通之處。
再有就是臥室,它可以休閑、舒適,也可以富有情趣;不可不提的是城市家庭空間中單獨的書房和育兒室,書房是精神的寓所,為人提供精神營養,它支持人,也改造人,使人獲得一次次新生,人在這里自由地想象,獨立地思索,也理智地分析。
而單獨的育兒室,則表明了城市在幼兒的撫養和教育方面與農村的差別,在育兒室中,充滿著有計劃的對兒童興趣、思維的引導和激發,這里有針對不同年齡階段的書籍、益智玩具,它是幼兒相對獨立的空間存在。
在成年人的視線之中,又著意營造出距離和隱秘感,表明成人對幼兒隱私和獨立空間的尊重,這些都體現了一種理性、循序漸進的現代育兒理念。
大學的時候,除了偶爾在老師那里見識家庭空間的規劃外,讀書也是一個重要的培養空間想象力的途徑。
大學時候讀了不少女作家寫的都市小說,她們都對家庭空間有一種用語言細細咂摸的眷戀感。
對家庭設施中熏陶精神的事物的想象,大多是在大學完成的。尤其是紙質書在一個家庭中的地位,在空間上給予它的尊重和優先考慮,也是在這個時期充分地進入我的個人意識中。
大學時期,我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他對書有一種絕對的尊重,而不僅僅是喜愛。讀書前,手要保持起碼的干凈,要自備筆記本,為的是保持書頁整潔,不直接在上面涂畫。
我們有了自己獨立的居住空間后,每一次有一批新書來到家里,總是衣物、柜子來為書讓位,想著怎樣讓書在家里能夠不受委屈。我的關于書本身的啟蒙,大多受益于我的丈夫。
作者簡介:梁小靜,1988年生,河南洛陽人,文學博士,詩歌和散文作者,同時從事新詩史和西方文學理論研究,以及寫作當代詩歌批評的有關文章。
中國鄉村發現網轉自:豫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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